◇ 安平
10年前,我在西部某省厅当差。有段时间,为了跑个大项目,我陪厅长到北京。整整三个月时间,我们住在该厅驻京办。每天的“工作”,除了准备必要的文字材料,就是跑几个相关部委。能请动管事的副部长或司长一起吃饭,就是工作到位。饭局的标准一桌起码三千元起,礼物是几千元到一两万元价位的虫草(因为虫草没他那一份,我那当部长秘书的师兄甚至和我拉下了脸)。车厢后面,随时有三箱精品水井坊,若干瓶四千元一瓶的洋酒。这一切都由驻京办操办。驻京办主任是个尚有风韵的女同志,厅长喝多了,往往拉着她的手不放。
在经常“跑部进京”的公务员眼中,这一幕可能司空见惯,何况我所在的还是一个穷省的穷厅局。也因为如此,从中窥到的驻京办之一斑,可谓典型。
而今,伴随《加强和规范各地政府驻北京办事机构管理的意见》出台,那个驻京办与其他近万家非省级单位驻京办一起,将被裁撤。那么,曾经与驻京办联系在一起的种种乱相,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解决呢?
首先必须要清楚,驻京办的存在是因为现实需要,而非驻京办的存在是问题产生的源头。生态学上有一个概念叫“生态位”,有助于理解其中的逻辑。
所谓“生态位”,是指在一个生态系统中,存在一些功能性的环节,类似于“岗位”,每个“位置”上,只能容许一个物种存在(胜出)。假若由于某种原因造成“岗位”空下来,自然的力量就会强力地让另外某个物种填补这一空缺。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某个大陆上缺少食腐的秃鹫,就会使一个生态位空出来。为了填补这个生态位,大自然的选择是,让一种秃鹳,原本温文尔雅、吃点小鱼小虾的水鸟,“改行”成为“清道夫”。最终,无论从外貌还是习性上看,这种秃鹳都与猥琐肮脏的秃鹫没有区别。
驻京办现在占据的就是一个生态位。这个生态位的一些现实需要,使驻京办存在的“理由”非常强大。不错,现代信息技术,早已使驻京办“信息交流”这一使命变得牵强,但是,饭菜没办法托运,虫草,也不能找快递公司代办,驻京办主任或者其他什么人的小手,更不可能通过手机或者网线抚摸(那就“低俗”了,会导致“严重”的后果)。这些都要“当面”办。何况,还有另外一些功能需求,比如“维稳”,更要“面对面,手把手”。
诸如此类的生态位,还有很多,比如城管。人不能改变生态,生态就要改变人,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从这个角度看,裁撤驻京办,是一件好事,但只是形式上“消灭”了一个物种,生态位的功能需求还在,造成这一生态位的生态系统也没有改变。所以,裁撤驻京办要想取得实效,不复发,就只能是一系列改变生态系统的措施的一部分,也就是所谓“系统工程”。人类文明社会,毕竟不是荒野丛林,是可以改造的。
具体到产生驻京办这一生态位的现实需求,之前的论述已经相当充分。除了地方维稳,驻京办还是中央各部委从地方获取私利的接口,是中央审批权力收得过紧的必然结果。根本解决问题的路径,还是要从这几个方向着眼。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生态背景不能不提及,就是腐败行为的容忍门槛已经被抬得太高,而很多国家对待腐败都是“零容忍”。我们当初在和有关部委的领导吃着几千元一桌的饭菜、送贵重的虫草时,所有当事人都不觉得自己是在用纳税人的钱犯罪,相反,却觉得是在做有功德的工作。在这样的生态规则下,驻京办生态位的存在,是必然现象。
作者系上海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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