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侵害疑云中的山木“王国”

偏好纳粹式管理机制，公司罚款名目多达280条，被侵犯者每月都有“补助”
山木教育集团前总裁宋山木，在看守所里度过了7个日夜之后，21日，被检察院以涉嫌强奸罪批准逮捕。有律师分析，这说明警方有证据证明宋山木有实施强奸罪的犯罪行为。如果强奸罪名成立，宋山木将面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记者接触到4名宋山木疑似性侵害事件背后的投诉者，以及有关知情人，试图揭开背后的真相：机构中的性侵害，是否是个偶然事件？企业的等级制度、规训与惩罚，诸多日常运行的细节，甚至某种被包装得富有哲学意味的管理模式背后，是否隐藏着支持侵害的魔鬼？

陋室见证7名女孩的慌乱
他说他不能在身体上满足女性，但要征服所有的女人。
这是一间装修陈旧的陋室，一室一厅，散发着霉味。看起来确实需要清理。
这间房见证过至少7名已知女孩的慌乱。其中4个女孩接受了记者采访，称自己被宋山木性侵害，场所的细节，大都与这间永远拉着窗帘的房子的陈设相符；她们都是以“打扫卫生”的名义被带进来。
5月3日晚8点多，还没有到公司正常下班时间。罗云说，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内勤任务，虽然自己辞职之意已决。
她擦着地板，而她的顶头上司，据说是“跨国教育企业”的山木集团总裁宋山木，则一直在旁好言劝她留下。半小时后，宋开始恼怒。“他说，我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你一个小丫头，我能被你玩得团团转吗？” 他给一个叫“小三”的人打电话，并且对罗说，若是“小三”将她掳走，他只当没看见。
“这个态度反差太大了，我不敢反抗，我怕他杀了我。”罗云说，她只好答应留下。但宋说，必须看着他的眼睛说，要表示诚意。此刻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来解她的制服衣扣。
他掏出一个时时带在身上的卡片机——另两名女孩蓝羽和沈薇（皆为化名）也告诉记者，宋的腰间总是束着手机包和相机包。罗云难堪地闭上眼，四张照片，后两张，拍的是下体。蓝羽称，在此之前，自己也被如此拍摄。
宋山木对罗云说：“你现在充满了负能量，我要帮你处理一下。”“负能量”，是宋山木话语系统的一个重要词汇——心情不好是负能量，抱怨是“能量吸血鬼”。当女孩们在宿舍中表达“负能量”的时候，甚至，总裁会亲自找她们谈话，解决“负能量”。
之前，工作情绪不高的罗云已经被约谈一次。擅长演讲的宋山木把她叫到宿舍对面的××02房间,宋要求她平躺在床上，在她一丝不挂的身体上盖了一块白色浴巾。蓝羽说，自己打扫卫生时被宋要求“到床上做一个测试，看你悟性高不高”。她未觉察异样。“在此之前，我是很崇拜他的……”蓝告诉记者，宋念念有词——“想象你躺在草地上，放松……呼吸……”。
接着，他取出了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按摩棒，对罗云说：“如果你能在半个小时内达到高潮，那就说明你已经彻底摆脱了负能量……”蓝羽记得，这个按摩棒，也被伸进过自己的裙摆里。
综合三名投诉人提到的细节，由于脑垂体的疾病，宋山木在生理上有难言之隐，他并不隐瞒这一点。“当时我很害怕，他就说不要害怕，他是不健全的人……他说他不能在身体上满足女性，但要征服所有的女人。”蓝羽告诉记者，并模仿宋山木说这句话时握拳挥舞的样子。蓝羽和沈薇在反抗的时候，都被狠狠抽了几个耳光：“我是练跆拳道的，几个耳光你就晕了，反抗有用吗？在深圳，死一个人算什么？”他对蓝羽说。

“他是神一般的人物”
每次大会都会有半小时总裁讲话环节，宋山木会如哲人般讲“做人的道理”。
“在山木很多员工眼里，他是神一般的人物。”蓝羽告诉南都记者。他喜欢讲孔孟之道，每次他去巡视区域分校，皆需要数名员工捧着鲜花去接机，看起来，他“和蔼可亲又至尊无比”。
深圳区域的员工大会，有固定的流程，如集体唱《山木之歌》、抽员工背诵《山木服务宣言》和《羊羔跪乳》。《羊羔跪乳》是山木文化的特色之一，山木自始懂感恩，身体力行教同仁；母已古稀儿不惑，尚跪母前为洗足；感母足裂养儿艰，总裁报持泪潸然；前有羊羔为我师，后有总裁为我范；我辈再不思报恩，岂不愧对山木人……每个员工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这个仪式，让公司看起来像一个家族。每个年轻人进去，都要取一个新的名字，复姓“黄金”。之前的一切身份和关系都被遮蔽了；甚至，在集团内部调动工作，“黄金”名字也要重新取。他们在这里习得一套身体和精神的规范，如同再生。
每次大会都会有半小时总裁讲话环节，宋山木会如哲人般讲“做人的道理”及其近期活动。他的旅行、他和一些“高层领导”的会见，都被做成视频和PPT，给员工们展示。总裁的世界，是这些大多学历不够硬朗、社会经验也不够的年轻人望尘莫及的。至于总裁那个由重要人物组成的事业圈真实面目如何，就不是他们所能验证的了。
宋山木了解自己在做什么。有一次，他照例带来“重要贵宾”参观总部，走到会议室，郁金（宋山木前助理，加拿大籍）听见总裁说话了“就是在这里洗脑。”

常提到日军管理机制
用电子邮件传送的工资条有自动设置，打开一次之后，即自动删除无法保留。
在CCVIP（深圳山木国际科技大厦教学总部），宋山木的办公室装修得相当精心。公司内部的最高准则———“山木基本法”也规定了总部内勤打理这间房的铁律：下午五点半之后，窗帘要全放下，而早上则要拉到遮住窗口1/4，再开窗通风。到总部没两天，罗云就因为窗帘拉得不对，罚款200元。
罚款的名目繁多，全由“山木基本法”规定。蓝羽工作半年，罚了2000元。据山木员工介绍，规定有280条。公司专门负责监察纪律的部门叫“稽核省”，譬如，上班时间电话要关机，稽核省的人会不定时“抽打”电话，没关就罚款。数位员工形容，公司的氛围，是相互监视，和无所不在的小报告。
这正是宋山木津津乐道的“山木方法”。
公司的上班制度，是工作一个对时（中间只规定一小时休息和吃饭时间），上午9时3分或10时3分，到晚上21时3分或22时3分，即便在此基础上，经常加班超过一两个小时，也没有加班费。工资条上“加班费”这项其实是绩效工资，跟加班无关。用电子邮件传送的工资条有自动设置，打开一次之后，即自动删除无法保留。
郁金经常随宋出席饭局。这位上司不喝酒、很少吃肉，让他想起希特勒。“他经常提到日本和纳粹式的军事管理机制。”
军事偏好体现在山木的礼仪上，阅

办公地仅三位男性
山木员工招聘进公司的时候，需要把脸部和手部照片拍下来，传给总裁过目。
山木教育集团女员工占多数，而宋山木办公地点所在的CCVIP，几乎是女儿国，除了两位男性高层，只有一位年长的男老师，其他都是女员工。
集团在济南有一所全日制教育机构——山木女子学院，学员体貌选拔标准直逼空姐，完成课程之后就可以留在山木工作。宋曾经说，“全日制的学生都是我的亲孩子。”据知情人士透露，毕业的“亲孩子”里，有至少三位是宋山木在深圳总部的长期情人。
其他分校的女员工，都是穿白衬衫、打领带和穿蓝色外套的制服，CCVIP的女员工们一律穿深V领的蓝色制服，系蓝黄条纹颈巾，里面没有衬衫。“宋山木确实很有才气，制服和手提袋都是他设计的。”一位知情者说。此外，总部的女孩们一律要穿黑色丝袜。
一位在山木工作数年的分校男员工坚持认为，宋山木选中罗云，一定是因为她命格“旺夫”。知情人描述，他挑中的女孩子都有一些特定的面相特征。风水命理的神秘色彩，一直是山木文化的重要部分。山木员工招聘进公司的时候，需要把脸部和手部照片拍下来，传给总裁过目。五行中的“火”对“山”和“木”有相克作用，“基本法”规定男员工不可抽烟，女员工不可烫发。女员工还被要求将刘海梳开，露出前额，据说这样才能招财；由于玉与银也与“山木”犯冲，员工不可以佩戴玉石。
身体的管理，也延伸到了宿舍。山木深圳的员工几乎全部住宿舍。宿舍里放着健身器具。每个女孩每月都要完成20次、每次半小时以上的健身，完成可以获得300元奖金，完不成则面临200元罚款——宋要求总部的女孩不能太胖，宿舍长会定期称重量，达不到目标也要罚款。
礼仪、锻炼、着装、体重，制度严谨到让人忘记有自己的意志。
投诉者沈薇向记者描述，当晚餐后，从未跟她直接打过交道的宋山木将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到停车场那辆奔驰S500旁边等待时，她连问也不敢问去哪里，就听命而去。

“春晚最牛粉丝”是策划
报道中的世界完美和谐，与那间陈旧的房间，似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只能通过文字和图片描述来了解总裁的员工看来，总裁是个伟大的“儒商”。
宋非常了解宣传的重要性。相比起同类企业，山木培训的网站内容相当丰富。每个区域分部都有“记者”，报名淡季“记者”们必须每周出一篇“报名火爆”的稿子。2010春节之后，济南的企划部趁热打铁策划了“央视春晚最牛粉丝”的网络事件，宣传效果很不错。其实每年春晚，宋都要求员工们盯着电视，最早发现他并发出短信的人，奖励五百块。
报道中的世界完美和谐，与那间陈旧的房间，似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蓝羽说，那天下午遭性侵害后，宋和一群当地报纸记者谈笑风生，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当晚，宋要求管人事的黄金C把她安排到员工寝室福田大厦××01。
和山木公司一样，××01房间也如走马灯一样换人。记者得知，2009年，××01房间便有三个女孩先后消失，两个是早起之后，人就没有了，行李还在——那个不祥的上铺从此没人敢住。而第三个女孩则更离奇，是与宿舍长佳A去购买办公用品，回到楼下，她说有事要办，从此再没回来。
郁金负责为山木物色外教，他说，宋希望尽量招女外教的要求曾让他觉得很无奈。“来中国的外国女孩是那么少，再加上，国外的女孩子并不是那么听话、好控制的。”终于，郁金找到一个乌克兰女孩，那个女孩尝试教了两周，然后走人，“她说，宋把她叫到办公室，说要给她房子和车子，因为想试试外国女人。”

被侵犯者有“总部补助”
他说山木是一个王国，他是国王，所有的人只有让国王开心了，就能有好日子过。
《山木方法》出版之后，在众多名流的支持之下，山木显然已经成为某种有独特意义的“山木模式”。全国各地，每一个山木教室都有宋山木的照片，山木培训一个外地分校男员工曾经跟同事讨论，“他就是想做皇帝。”确实，公司看起来不仅分校遍布“全球各地”（事实上只有英国维持了一个小教学点），深圳总部也越来越像一个小朝廷。
总部的主管、某重要区域负责人和员工有几位跟宋山木保持固定的情人关系，似乎已是公开的秘密。知情者说，宋也乐于将与自己发生关系的女性派到各地去做分校长——她们中间不少人能力确实不错，有人曾在国外生活并为宋生育孩子。这颇似一种王朝抚番的模式，性和血缘的联系，才有信心安定这庞大的企业版图。
蓝羽说，遭性侵犯的最初几天，宋说要把她培养成区域校长。这是意料中的事，深圳有一位女分校长，就是初中毕业。但蓝羽的冷漠态度让宋大为不满，“从那次事件之后我一直在找机会离开。他说我智商比别人高，所以不听话。”宋把她叫到办公室，“他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谁有钱谁就掌握了一切。’他说山木是一个王国，他是国王，所有的人只有让国王开心了，就能有好日子过。”
宋还为自己辩解，“他说，换别的老板，只是玩玩我们而已，可他真的是要提携我们。”在蓝羽看来，这也是部分的实情———宋对同居情人黄金R，就颇为关爱。不过公司里也暗暗流传过未经证实的黄金R的一句话：“我要么在山木培训工作一辈子，要么在离开山木培训的第二天被人杀死。”“这句话虽然说得有点夸张，但确实道出了很多受害人的心声。”一位投诉者说。
众所周知，他侵犯过的女孩如果听话留下，工资卡里会有黄金R每月打来的五百到一千的“总部补助”。

“以卵击石”
没有人想到，山木王朝的第一次巨大危机，源自一个22岁女孩。
深圳总部，一切无声无息地持续了10年，直到罗云遇险。
罗云说，5月3日事后，她回到宿舍外才知道哭。没有通知父母，却给上海的男友打了一个电话。“我必须告诉他，因为我们在学习上、精神上是互相理解和支持的，瞒着他，对他不公平。”
第一个电话，两个年轻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他拒绝了她分手的要求：“这不怪你。”辗转难眠的凌晨，他给她电话，要求报警，“你开不了口的话，我跟你父母说。”“我不愿意报警，但我转念一想，我的照片还在那儿呢，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啊。”她终于在6点走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南园派出所的警察们采取了有效的措施：他们带着罗云从垃圾箱里捡回被她厌恶抛弃的衣服，找到了事发的公寓。但当案子被移交到东晓派出所，她遇到一名不友善的男警察。“他一直在质疑我，言下之意我就是自愿的。”她满怀屈辱地做完了笔录。
一次次协助警方调查、一次次接受采访。罗云问记者：“像我们这样刚出校门的女孩应该每年有几十万吧？你说，妇联和团委，能不能采取措施保护我们，让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呢？”
七名已知投诉者中，两名女孩通过线人转告记者，除非警察要求配合调查，否则她们不敢出来。那些详细到父母姓名和老家住址的个人资料，都保存在山木集团的人事档案库。正是对家人的担心和对那些声称要发到网上的不雅照的恐惧，让女孩们保持缄默。
山木集团内部的恐慌茫然仍在持续。没有人想到，山木王朝的第一次巨大危机，源自一个22岁女孩的“以卵击石”。
（投诉者姓名为化名，相关个人信息做了模糊处理；涉及的山木雇员部分，工作名也做了相关处理。）
据南方都市报

事件回顾
● 5月4日
22岁女孩罗云报警称，其5月3日晚被宋山木带到深圳罗湖区松泉公寓，遭受威胁并拍下裸照，身处月经期仍被强奸。
● 5月12日
宋山木在律师的陪同下到罗湖区东晓派出所接受调查。
● 5月13日
因有强奸罪嫌疑，警方对宋山木实施了刑事拘留。
● 5月21日下午
宋山木正式被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检察院依法批准逮捕。
CFP图
山木培训员工的合影。

责编：Z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