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不如一代？

本报讯 “一代不如一代”，这是句我们常常听到的老话。做学问，一代不如一代，民国大师之后再无大师。写文章，一代不如一代。我最近发现，原来连打工阶层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们老说以前出来打工的刻苦耐劳，你叫他怎么干，他就怎么干；如今可好，一个比一个贪图逸乐，有钱不存下来交首期，先拿去买新款手机再说。

“一代不如一代”不是单纯而孤立的一个判断，它还会导出一整套有问题的思考框架，简化了现象，模糊了背景。既然是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的比较，它很自然地就会把这所谓的“代”当成自在自足的一个单位，然后根据一些主观且随意的标准去直接比较两个相对独立的“代”。于是它忽略了一代人是不是真的都长成同一副模样的根本问题，更忘了去问这两代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一来就直接探讨新一代的“集体性格”究竟有何毛病。所以你看最近的热门话题便是“80后”“90后”的“意志薄弱”了，似乎那千千万万的年轻人都有同样的人格，类似的弱点。

在我看来，要指出一大帮人的共性是很难的，要辨识他们共同的处境却反而容易得多。

郑小琼如今已是广东省人大代表了，可我还记得当年她以“打工妹诗人”的身份崛起诗坛的姿态。她诚实地书写了她眼中的那种环境。郑小琼还对记者说过自己被超声波打掉拇指盖的经验：“有一段时间，我对机器充满了恐惧，我常常会在梦中怀疑我的手会被机器轧掉半截……如果你在某个流水线做上一个月，如果你还会思考，你就会疼痛。”

我知道上一代也曾疼痛，甚至生产过更多的断指。然而我以为问题永远不该是“为什么下一代不能忍受”，而是“为什么上一代可以忍受”；我们不能把这种环境看作正常的环境，接着质疑下一代人不能吃苦的理由，反而该如实看见这种环境的苦，然后探问是什么使得上一代人身在苦中不知苦。

说穿了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希望，以及对希望的想象。流水线、机械化的动作确实难熬，但上一代人仍然盼望回家结婚盖房子，每一个小时的工作都能换算成未来的砖瓦。

现在呢？现在不是每个人回到农村生活都还能获得一个好生活。替孩子付出不菲的教育开支，带病重父母到城市看和城市人一样昂贵的病；还有哪一位工人会希望回农村安家过日子？住在城市吧，你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凭积蓄住得起一间自己的房子。反正怎么存都存不出体面的未来，我拿月薪去买一部新款山寨手机满足一下短期欲望都不对吗？回去是不愿意了，留下来也看不到往上流动的道路，眼前的劳动就真的只能是劳动了，犹如每日推石上山。

假如一代真的不如一代，那实在不是下一代的意志力的问题，更多的应该是问问社会有没有给予他们希望。

据《时代》

作者：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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