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望到头的安全感

本报讯 本周，看到两个不知道是让人欣喜还是悲怆的新闻。一个是继“经济适用房”后，宁波北仑区分别推出了1平方米最高价为4800元和7800元的两种“经济适用墓”，凡具有当地户籍的困难家庭均可申请购买。一个是70岁的高老太靠运送桶装水养活身残的儿子和智障的孙子，并因媒体报道而获捐款超10万元。然而邻居却称其“骗钱”，街道办则称，高家月收入3000元，基本生活有保障。

这使我很想到了这次德国之行朋友专门邀请我去踏访当地墓园的见闻。在我的印象之中，墓园是一个阴森可怖的地方，逼人的寒气令人艰于呼吸。可是，在这城镇旁边的墓园，丝毫感觉不到害怕（人家还不像我们这里火化之后下葬，人家的墓地之下就埋着尸骨），与其说这是一个墓园，不如说是一个优美的公园，树木葱茏，绿草如茵，偶有坐椅，四处干干净净，没有纸钱鞭屑。那些绝不雷同、颇有几分艺术气息的墓碑，和墓地上随季换植上的各种鲜花，更像是公园的装饰点缀。从那些参天的古木看，这个墓园的建制应该有百年之久了。

这是所有人的终点，在如画的园子里停下匆忙的脚步，与树木、花草、鸟语、花香、阳光、和风为伴。也会有生者来缅怀，散步遛狗骑车恋爱。德国人常去三个地方：教堂，咖啡馆，墓园。我觉得这三个地方都是可以让人很快安静下来的地方。朋友说他每周都会去一次墓园。我在想，一个时常往墓地跑的人，应该对生死有更彻近的理解吧，懂得人如何活着，生活如何安排，灵魂如何安放之类。最少，会让自己浮躁匆忙的心稍稍安静一会，就这一会也是很好的洗礼和调节。

看到如此漂亮的墓园，想到这里将是自己最终的美好归宿，一个人该是多么幸福和安宁，这也算是最大的“无后顾之忧”了吧。这么好的归所，当然不便宜，据说最小的墓地，即1平方米左右，大约需要两千至四千欧元，所有权40年，期满续费可继续拥有，否则会被政府收回。当然，如果你是像“送水老太”那样的穷人，没钱购买墓地，政府会为你买，也可能连殡仪费用也包了，不过就不能让你自由挑选位置了。在这里绝对不会有国内那种“死不起”的天方夜谭，也不会有新闻报道说，有人因死不起而自沉江河的悲剧发生，政府更不会以推出“经济适用墓”为可怜的夸耀。每个人的尊严都是高贵的，而不是“经适”的，生者对死者的态度映照着社会的文明。

一切只因德国实行一个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体系。其实二战后，欧洲很多国家都建立起来了以高福利为特色的社会保障制度，包括儿童津贴、病假补助、医疗、教育、住房、失业救济、养老保险、殡葬补助等一整套制度，让人“死得起”只是其中一个子制度。

这套制度最大的好处，是让人有一眼望到头的安全感。从墓园走出来，我对朋友说，想到自己以后安息在这么好的地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完全可以获得“免于恐惧的自由”。因为，人的恐惧往往来自对未来不可掌控的恐惧，未来的恐惧消除了，人就从容了，人心也可能就变好了。

而中国目前的社会保障很不尽如人意，人们为吃饭、为孩子、为上学、为工作、为看病、为住房、为养老、为死亡……，有操不完的心，害不完的怕。即便一个收入不菲的人，也不敢说自己拥有一眼望到头的安全感。如果人们因为安全感的缺乏而拼命赚钱保护自己，甚至到了昧了良心不择手段，这样的社会是令人担忧的。

我们看看那个被街道办说成“基本生活有保障”的“送水老太”，她不仅将自己的一生失望地看到头了，连自己的儿子、孙子的一生也看到头了。那尽头是无限的担忧，为了身残的儿子和智障的孙子的未来安全着想，她拼尽了一把老骨头，其间的悲凉不是某些冷血的人所能感受的，也与德国多数老人越活越优裕不可同日而语。

前些日子，法国工人罢工，就是为了抗议政府削减福利的改革，捍卫他们那一眼望到头的安全感。国内某些人士就认为，这个制度培养出一大批“懒人”，似乎进入福利社会是值得怀疑的。质疑当然没有问题，任何一种制度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我想说的是，这种制度养了一些“懒人”，总比养了一些贪婪的强盗好。我们什么时候真正明白，什么叫人要活得有尊严体面，什么叫活得有安全感，我们就真正明白了社保制度的重要性。

◇ 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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