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讯 有些外来人口要急于展现入乡随俗的功夫,于是会操弄起假把式的本土方言。但是,任何假把式都会留下痕迹,一旦痕迹外漏,就会遭遇正宗方言的鄙视。在外来人口占据多数的媒体行业里,假把式的方言偶尔也会出现在新闻中,以取悦本土读者。上周和武汉朋友出行,坐在的士中,就讨论起了某媒体的武汉方言排名。言谈中,朋友表现出正宗本土人的那种不屑,认为这些媒体罗列的方言玷污了武汉话的纯洁性,属于假把式的类型。
我对朋友的不屑也表现出了不屑,我问:何谓正宗武汉话?他于是对几个常见的错误发音进行了纠正。此时,的士司机却说:其实更早的武汉话起源于黄陂话。这个说法此前也听说过,只是无工夫去考证。但我受到了启发,向朋友肯定地说:语言、语音总是不断流变的,所谓正宗,要看你怎么去界定了。
事实上,大凡某种语言、语音被视为正宗,离不开两种因素的作用,其一是政治的界定,例如普通话脱胎于北方方言,是一种政治作用,且普通话的正宗范儿,并非自然形成,而是通过各种国家播音系统的示范和传播而形成。其二就是经典文本、文艺形式的作用,譬如要看苏白,可以去读张爱玲的小说;要听武汉话,可以先去观摩一下本土代表艺人的表演作品。而且,一旦某种文本、文艺形式很好、很强大了,它还可以回头改造日常生活中的语言,甚至形成与政治界定同等的功效。譬如,马丁·路德所翻译的《圣经》就推动了德语共同书面形式的发展,为标准德语打下了基础。在尚未统一的德语民族中,这个功效是无法通过政治手段达到的。
除却政治和文化的因素,正宗方言很难界定。事实上,果真要回到街谈俚语的层面来讲,最“正宗”的武汉话,就应该是南腔北调的武汉话,是不断兼容周边地区方言的武汉话,除非我们否认一种方言有自身衍进的脉络,是一成不变的。当然,也有人有另一种界定办法,就是划定区域,看哪个区域的老武汉人最多,以他们的话为正宗。其实,这也不过是政治界定的变种罢了。如果我们打消行政区域中心之类的种种概念,武汉话与周边方言的地位就应该趋同了,都是“乡里话”。
说完界定因素,再谈谈“正宗语言”背后的心态——人们总是习惯以语言的正宗与不正宗来设定身份门槛。这种心态,正体现于当下,即因户籍身份所产生的普通话、正宗方言、“乡里话”之间的高下排序。这是因政治界定而衍生的语言身份和身份差别。当然,政治因素也会带来文化上的身份差异,并最终体现于语言。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时可以了解到,拿破仑时代的俄国上层贵族大多讲的是法语,在高档的社交场所,法语就比俄语正宗。这当然“受赐于”拿破仑通过战争带来的文化传播。另外,当时谋求进入欧洲文化圈的俄国,也正是将法语文化视为欧洲的中心文化,而以语言文化所界定的身份,是当时俄国宫廷贵族区别于乡下贵族的核心要素。
要我说,身份差异这玩意儿挺不好,从语言上讲身份差异则无趣。语言嘛,就该是南腔北调的。在听得懂的基础上,南腔北调一下,语言会有火花,会碰出新词儿来。没有身份差异,文化多元,语言也多元,譬如在南腔北调的纽约,英语几乎无法正宗起来。
◇ 本报评论员 肖畅
责编:Z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