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儿女》王成原型因被俘埋名数十年

蒋庆泉在自家房前。

蒋庆泉的复员证。

本报讯 今年春节，辽宁省锦州市大岭村的蒋庆泉老汉接到北京老战友洪炉的电话，对方告诉他，“美国要再拍一部《英雄儿女》，想请你去开机仪式现场。”蒋庆泉爽快地答应了这个邀约，但家里人有点担心这个83岁老人的健康。去年年底，一个电视编导专门带来一张电影《英雄儿女》的光碟为老人播放。片子刚放了几分钟，蒋老汉便开始不停地发抖，随后大喊着“不看，不能看”，冲出了屋门。蒋庆泉家人还不知道，为什么黑白电影中的那个叫王成的年轻战士出现的时候，蒋庆泉会如此激动。

事实上，蒋庆泉的家人也是到最近几年才知道他隐藏半个多世纪的往事——抗美援朝战争中最为著名的英雄形象，王成，其最初的原型便是在朝鲜战场第一个喊出“向我开炮”的步话机员蒋庆泉。

电视节目揭秘

喊“向我开炮”的叫蒋庆泉

天刚蒙蒙亮，蒋庆泉就从住了20年的老房子里推出一辆满是铁锈的“倒骑驴儿”式三轮车，将几百双老伴儿缝制的鞋垫一点点塞进几个黄色的纸箱，再用麻绳将几块木板绑在三轮车上，勒紧，然后招呼老伴儿坐上来准备出发。为挣钱补贴家用，一周三天的集市，他一天也不敢落下。1块钱一双的鞋垫，卖几十双的时候有，卖一两双的时候也有。蒋庆泉83岁了，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11年。

2004年的一天，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个辽西偏僻村庄里的老人的平静生活。蒋庆泉的儿子蒋利得知一个叫《电影传奇》的电视节目里的一位老嘉宾说《英雄儿女》中喊“向我开炮”的那个王成原型叫蒋庆泉。

47岁在葫芦岛市当小学老师的蒋利很早就知道，父亲参加过朝鲜战争，是一名老兵。然而对于当兵时的故事，蒋庆泉从不愿多谈，甚至不允许自己的子女过问。在蒋利的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主动提起打仗的事是在40年前。那次，蒋庆泉从村里带回了一张泛黄的报纸，指着里面一篇描写志愿军攻打石岘洞北山的文章对儿子说：“这场仗爹打过。”

蒋利确定父亲身上一定有着一段特别的经历。回家后，他将“蒋庆泉”三个字输入搜索引擎，发现以寻找蒋庆泉为主题的文章竟然有好几篇，累计达数万字。这些文章明确指出，23军步话机员蒋庆泉在石岘洞北山阵地上喊出了“向我开炮”。文章的作者是一位叫做洪炉的老作家，他曾是23军《战地报》的一名记者，而《电影传奇》节目中提到父亲的老嘉宾竟也是洪炉。随后，他在一个论坛的转帖《呼唤“王成”：你在哪里？》下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电子邮箱。

老战友寻人

“向你开炮的人找你来了”

2008年9月，蒋利接到一个来自江苏的长途电话。电话是老战友陆洪坤打来的。陆洪坤在网上无意间发现了《呼唤“王成”：你在哪里？》这篇帖子和蒋利留下的联系方式。当听到老战友蒋庆泉的声音时，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向你开炮的人找你来了！”

据蒋利回忆，父亲几乎是在“大喊”一样地和老战友叙旧。电话中，陆洪坤叫父亲“小鬼”，父亲则叫陆洪坤“小胖子”，那是两位老人50多年前对对方的称呼。放下电话后，蒋庆泉“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个20多年没出过远门的老人当即决定下江南去看老战友。在陆家，蒋庆泉讲出了那段在心中深埋了50多年的历史。

1953年4月18日，蒋庆泉所在的援朝志愿军23军67师201团5连接到命令攻占石岘洞北山。攻山成功后，165人组成的加强连，只剩下十几名战士，在阵地的暗堡中，幸存的战士围着担任步话机员的蒋庆泉，以保护他可以顺利向炮兵指挥部通报“撒花生米(炮弹)”的位置。

陆洪坤说，“最后他喊向我碉堡顶上开炮。我问他那你怎么办，他说你别废话，向我开炮，向我开炮！”然而蒋庆泉并未等到他要的炮火。后来他得知，我方炮兵在那个当口的弹药供给出现了问题。负伤的他在地上爬，想找枪自杀。此时，一枚瓦斯弹打入碉堡，他晕了过去，随后被俘。

朝鲜战争结束后，他与其他归国战俘被送到辽宁昌图的归来人员管理处。在管理处的一年时间里，每天的生活就是“认罪和检讨”，“不讲功，只讲过”。负责教育审查归俘的干部有这样的论断：“人民军队的字典里没有被俘，被俘就等于变节。”最终蒋庆泉被组织上给予了保留党籍、党内处分的结论。“文革”中，他被批为叛徒。

1981年12月，民政局宣布取消他的党内处分。那一天，在朝鲜战场上一滴眼泪都没流过的蒋庆泉，大哭了一场。从那一年开始，民政部门每个月都会给蒋庆泉发放一定额度的补贴，一开始是4块钱，如今涨到七八百元。

陆洪坤曾问过蒋庆泉，为什么不把这段经历告诉家里人？“那不是我，那是英雄。我是战俘啊，一辈子都烙在心里，抠不掉的。”蒋庆泉这样回答。

蒋庆泉回忆

“我是俘虏，但我不是叛徒啊！”

1953年4月的石岘洞北山战场，一场惨烈的攻坚战结束后，22岁的年轻记者洪炉听说志愿军中有一名叫做蒋庆泉的步话机员，在坚守阵地的过程中，面对几乎攻到面前的敌人，曾在暗堡中向指挥所大声呼叫“向我的碉堡开炮”。

他很快找到了当时在指挥所与蒋庆泉直接通话的两名战士谷德泰和陆洪坤进行采访，并完成了一篇战地通讯。然而，由于我军被俘人员名单中出现了蒋庆泉的名字。按照规定，凡被俘者不予宣传，烘炉的这篇通讯也被压下不能发表。

如今80岁的洪炉说，“过去的许多年里，每当翻到这份手稿，便会想起那位未曾谋面的故人”。从1964年《英雄儿女》在全国放映开始，洪炉便尝试着寻找蒋庆泉。于是，便有了2000年4月的那篇《呼唤“王成”：你在哪里？》的那篇寻人帖。

2010年，得知蒋庆泉还活着时，洪炉立即乘车去见蒋庆泉，而且几乎把家里能找到的所有保健品都搬进了车里。一进大岭村的蒋家院子，蒋庆泉便“腾腾腾”地从门口的石阶上跑了下来，绷直身板敬了一个军礼。两位老人长谈了近10个小时。洪炉给蒋庆泉带来了一件特殊的礼物——当年在战地为他写的《顽强的声音》的手稿。这是时隔50多年后，蒋庆泉第一次见到代表着往昔荣誉的证物。

蒋庆泉说，被俘后，美军给他三条路选，第一条去日本学习；第二条上台湾；第三条回大陆。蒋庆泉当即选了回大陆。”“就是剐了我，我也得回家！”蒋庆泉当时这样回应对方。

朝鲜战争结束后，蒋庆泉被交换回国。然而他发现，有些印记是永远扔不掉的。洪炉曾到锦州市松山新区民政局查阅了蒋庆泉的档案。材料中，“这是叛变行为，完全辜负了党对我的培养教育”、“感觉没脸见人，愧对党的教育”……这样的认罪语言随处可见。提及此事，蒋庆泉用双手扣住头，半响不语。“我是俘虏，但我不是叛徒啊！”

洪炉决定帮助蒋庆泉解开心结。从2010年开始，由于洪炉和陆洪坤这两位当年的亲历者站出来为蒋庆泉“王成般的英雄事迹”作证，多家媒体都跟踪报道了此事。慰问电话纷纷从全国各地打来，最远的甚至包括旅美的华侨。

据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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