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与黄药师

本报讯 ◇ 作者 安平

4月11日是作家王小波逝世14周年。虽然不是“逢五”或者“逢十”，纪念的文章却也不少。

到如今，王小波已经成为一面华丽的旗帜，一种象征，甚至一度成为时尚。他对独立思考的推崇，对常识与有趣的维护，是这样切合懵懂中睁开心灵之眼人们的口味。王小波辞世14年，仍有一大群人甘称“王小波门下走狗”，他们的口号大概是：“舍王小波，吾谁与归？”

在知道王小波之前，我所知道的不羁典范只存在于金庸的武侠小说里面，就是“射雕系列”中的“东邪”黄药师。在金庸的小说里，“东邪”黄药师不止一次自诩“不拘礼法”甚至“最恨礼法”。他的博学、潇洒、不羁，简直就是典范。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有了王小波作为参照。

找到王小波和黄药师的区别并不难。王小波是一个自由的实行者。对他来说，追求自由如果没有付诸行动，只存在于标榜和理念中，就没有价值；如果不能在行动中验证及修正自身存在的与自由意志相悖部分，同样没有意义。

而黄药师，我只能说，他身上充满了巨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黄药师藐视封建礼法不假，他做了一些不合封建礼法的事情也不假。但同时也应看到，黄药师在涉及别人的事情时，多半是很容易“无拘无束”的，比如他“强”让陆冠英与程瑶迦成亲，对杨过与小龙女的“师徒恋”也击节赞赏。但一到他自己女儿的婚事上，他就完全以封建礼教卫道士自居了，念念不忘的便是“门当户对”，男方的“武功”——在武侠世界里，“武功”其实不就相当于现实世界的银子么？

如果说这一点还只是利害所及，似不必吹毛求疵的话，那黄药师身上的另外一些矛盾就很难开解了。比如说，这个“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东邪”，却也可以凛然道：“忠孝乃大节所在，并非礼法！”在宋金之战、宋蒙之战中，他更是一马当先，实践着他的“大节”。

然而，你接受了暮色，又怎能拒绝夜枭之啼？你接受了寒冬，又怎能拒绝冰雪？所谓“忠孝”、“大节”，其实与那些繁琐礼法是浑然一体、秤不离锤的。你承认了“大节”所在，也就必须概括承受那些细节约束，这是宗法式社会的本质决定的。没有人能做到将“忠孝大节”与“礼教细节”彻底分开，忠孝礼法的社会也不会允许他的成员既成全忠孝的名节，又享有超脱其束缚之外的逍遥。

然而，现实里，一些人常常希望别人做王小波，自己做黄药师。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在对待李银河的态度上。当然，不是说因为有王小波的声名“罩着”，李银河所说的一切就都必须是对的，但很显然，以王小波的角度判断，他也不至于选择一个见解迥异的人作为人生伴侣。然而，在李银河说出了一些有违人们日常见解的话时，还真的有那么多人仍能以王小波的支持者自居，甚至断言“假如王小波在世，对李银河的说法也一定痛心”。但李银河的哪些见解会与王小波的追求冲突，有违他在自由、宽容、理想等方面的标准呢？

这只是一例，但已经很明显地证明了，一种生活态度在行动中和在口号里，会有怎样的不同。

“生前寂寞、身后殊荣”只是遗憾，身后活在人们的口号中，成为一种不真切的存在，那才是悲剧。纪念王小波，首先便是迈出从黄药师到王小波这看似很近、其实很难的一步。

作者系上海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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