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君子喻于义”

本报讯 《论语·里仁》里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大概是关于儒家思想争论极大的一句话，“文革”中有人认为这个话歧视了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后来有人认为它对“君子”的要求太迂腐。而最近几年我深深体会到，这个话非但讲得对，而且是中国当代最缺的一种思想维度。

孔子时代讲的君子、小人，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泛道德含义，小人就是说讨生活的普通老百姓，君子就是士，相当于今天的知识分子或者国家干部。孔夫子认为，一个社会的道德水准，只要把士阶层抓好，做出表率就可以了，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老百姓的道德问题别太操心，自私自利一些没什么大不了。

孔子的这个社会教化理想和今天西方世界的规则挺像的。

比如在国外，本质上都是贿赂你的服务者，在西方服务员讨要小费是理直气壮的事情，而官员接受一份礼品都不行。小费大概得算是美国社会最重要的“潜规则”，对于酒店的门童，餐馆的服务员，老板有意会付比较低的工资，小费成了他们主要的收入。我曾经非常困惑，主要依靠被服务对象事后的自觉，太脆弱了，假如有三分之一的人不遵守，这个游戏就玩不下去。拿吃饭来说，假如你坚持不付小费，别人也拿你没办法，大不了下次换个馆子，以免服务员在你匹萨饼里吐口水。

据说小费源于十八世纪的英国伦敦。那时，当地酒店的餐桌上一般都摆着写有“To Insure Promptness”(保证及时服务)的碗。顾客坐下后，只要将少量的零钱放入碗中，就会得到优先服务，服务的殷勤程度也和小费多少成正比。这一典型的贿赂行为被渐渐发扬光大，而且规范化，制度化，从事先付款，到诚信为本的事后付款。甚至如果你不付得体的小费，会受到道义的谴责，有一次希拉里没给服务员付小费就被媒体批评：那些服务员收入不高，你不付小费他们怎么养家糊口呀？

当然，小费在我们这里也不陌生。找医生做手术要给医生塞红包，否则没准把手术刀留在你肚子里；孩子上学要给老师付钱，放学以后就会给你的孩子吃小灶。这些收入完全符合小费的定义，而且大家也觉得这种收入很合理，拿得脸都不红，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收受贿赂？他们会跟你解释医生、教师也是人，工资都太低，不找点外快怎么养家糊口呀？

看似一回事，实则差别大了。这涉及到职业、身份与道德水准的关系。中国人似乎很难理解英语里一个词“decent”，可以翻译成“体面”，英语里把教师，医生一类的职业称作“decent job”——体面的职业，并不见得收入有多高，而在于这不仅仅是赚钱，而且是强调职业道德和荣誉感的工作，是不能用数米记薪的态度来工作的。这就是孔子说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餐馆服务员拿了小费分外殷勤是理所应当，一个“公仆”不拿好处不卖力则不仅损害社会公正而且有辱斯文。

比如，在国外，一个四十多岁的卡车司机，工作疲劳之余去喝点啤酒，看看低俗表演，只要他家里人没意见，社会会觉得那是可以被宽容的。但一个被社会认为要代表更高的道德标准的职业，就绝对要远离这些，即使这些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合法的消费。比如一个政府官员或者学校教师，去看同样的表演而被曝光，就会成为很大的丑闻，甚至被迫辞职，社会一点都不会客气。

这里面的逻辑是，道德的要求，要从地位更高的人身上开始做起，而不是整天整天扳着脸盯着平民老百姓身上有什么不道德。如果道德让人感觉都是用来要求普通老百姓的，可能不会带来真正的道德风尚，反而会造成全社会性的虚伪和势利。比如我国澳门特别行政区就有很多赌场，但是澳门的公务人员和学校教师是绝对不能进去玩的。

今天，“体面”常常被理解为穿着名牌西装，喝红酒，打高尔夫球的生活方式，连“高尚”都被用来形容豪华住宅了，君子喻于利，而小人喻于义，这就不奇怪了。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

◇ 郭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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