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讯 最近这两年,我越来越反感那些开口闭口,中国文化如何如何的言说。因为文化这个符号被装入了太多有预定色彩的空洞含义,以至于从这种缺乏界定又带有很多倾向性的概念出发,很难进行有价值地讨论。
相对而言,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的场域(field)和习惯(habitus)概念,对中国当下清晰地认识一些问题非常有帮助。特别是场域的概念,是专门用了置换被人们常说的“文化”的。在布迪厄看来,社会世界是由一系列彼此重叠的“场域”构成的。场域是一种人为的社会构建,是现代社会世界高度分化后产生出来的一个个“社会小世界”,如经济场域、文学场域、学术场域、权力场域等。而每个场域都有属于自己的“性情倾向系统”,这就是他讲的惯习(habitus)。在他看来惯习是一种非形式化的、实践的知识,而非推论的或意识层次的。人们受惯习指导进行实践时是潜意识的,无知无觉的。
可举例来说明。围绕日本核泄漏传言带来的中国“抢盐风潮”,我曾谈了对于有长期匮乏恐惧记忆的中国百姓,听到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去排队的倾向表示理解。后来这篇文章在网上引起了不少讨论。主要的商榷意见,基本上就是延续了鲁迅先生的“文化劣根性”观念,认为我在试图掩饰中国人的文化劣根性。鲁迅作为一个有批判色彩的文学家,在中国的地位几乎无人可企及,但在社会科学层面论证一个问题,需要的应该是理性科学的分析,否则就显得有点不太严谨了。
举另一个例子可能把问题看得更清楚一些。在世博会期间,花30元可以买一本“世博护照”。在我看来,一本“世博护照”的价值还比不上一包盐,居然要30元也有人买。更绝的是,只要拿着这个护照,就可以到各个国家馆去盖章。在我看来,这更是荒唐,一本山寨护照就算盖满了章,有多大价值,还不如多买几包盐回家呢。
但是盖章就是触动了国人敏感的神经,盖章几乎让同胞忘记了世博会的目的,有些人为了盖章排队排到晕倒,网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盖章秘笈”,甚至出现了专门盖章的暴走族。据说很多人还特别爱上所谓“联合馆”,因为只需要花上1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可以转遍20余个非洲国家的展位,收集到20余个不同印章。还有黄牛党提供盖章服务,游客只需在门口等待,黄牛入馆盖章,最后收取一笔手续费。中国人盖章的热情把全世界给震惊了。据报道某欧洲国家馆的印章被当场抢去,原因是工作人员拒绝为同一个人盖数十本护照,于是游客决定自己动手,最后工作人员不得不报警。还有一个北欧国家的工作人员对着上海电视台的摄像机都哭了,“他们做的就是盖章盖章盖章盖章,根本就不看我们的馆” 。
这种现象又怎么解释,还是说民族劣根性?我现在都想不明白,在那个夏日炎炎排队盖章的同胞们,如今面对那一本盖满了章的山寨护照,究竟获得了什么福利的改进?我也找不出来哪个古人,像孔夫子之类的,教导过中国人要热爱排队,热爱盖章?
但是社会事实是,同胞一听见有盖章的声音,再看见排队的长龙,就可能会产生一种像公牛看见了红布一样的冲动,拼命都要挤进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落下。这用惯习最好理解,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从小到大,谁没有排队盖章的经历,谁没有求人办事的经历,盖章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就意味着权力的恩准,越是要排长队才能盖到的章,越是说明权力资源的稀缺性。这就是一个社会系统的场域和惯习。
多从惯习的角度理解和诠释我国民众现在的状态会更平和客观一些,也更有建设性。一个人群难免会有些让人不快的坏习惯,就好像不习惯城市公众生活的人,也许会当众挖鼻孔或者吐痰,甚至完全无意识的这么做。知识分子假如能唤起社会对一些惯习的自觉,已经足够推动社会的改进了。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
◇ 郭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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