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讯 家园被毁,亲人瞬间离世,曾经静谧的观山村,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
在村民的情绪之外,还有一种不解,除了暴雨本身,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泥石流灾难的发生?
据新华社报道,当地村民们抱怨,建在半山的采石场“破坏了生态”,“造成山上土质疏松”,最终“造成了这次泥石流灾害”。观山村坐落在采石场所在山体的山脚下。
而这次泥石流暴发之前的种种征兆,似乎也印证了村民们的推断。
生活在国家级森林公园——大云山森林公园里的村民们,原可以在这种幽静的环境中安逸地生活,可山洪破坏了一切。
灾难到底因何而起?或许这是救灾之后,亟待弄清的问题。
因为,搞清楚这些问题,可以避免灾难再次发生。本报特派记者 刘飞超 谭经田/文
本报特派记者 田振龙/图
泥石流袭来:
三百年未遇的大灾
死亡,是在瞬间突然降临的。
6月9日晚11点,湖南省临湘市开始降雨,持续的干旱之后,当地的确需要一场大雨,来缓解旱情。
在距离市区不过几十公里的詹桥镇观山村,雨也同时降下。
彼时,山里的夜已深,村里一片漆黑。一整天的劳作之后,村民们早已进入睡梦中。只有毛家组毛会朋家的一个房间里还有一丝灯光。
这天,是他老伴刘菊桃70岁大寿。孩子们都从外面赶回来为她祝寿,几个年轻的远亲那时还在毛会朋家打牌。
次日凌晨一点,之前的小雨骤然增大,硕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啪直响。不过,打牌的人都沉浸在牌局中,没人注意到屋外的雨声。
相隔一道山梁的云山村月星组村民李德波没敢睡。前一晚看了天气预报,得知当地有暴雨,他就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暴雨降下时,家里突然停电。他点燃蜡烛,继续坐在堂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两个多小时后,也就是凌晨三点半左右,洪水夹带着巨石,从毛家组上方的山顶直泻而下,势不可挡。短短几分钟内,整个毛家组原地消失。除了两间残缺不全的房子。
三个打牌的年轻人,快速从屋里逃出,跑到了一处高地,得以脱险。毛会朋一家6口,全部遇难。
刘菊桃度过了她一生最后一个生日,这也成了全家人的忌日。
毛家组被推平,相隔一道山梁的云山村仍不知情。山洪漫过穿村的河道,四处蔓延。
直到李德波挑灯看到了房间一角渗进的水,才明白此前的预感不幸成为现实。之前家里忽然断电,是因为电线杆已被洪水冲断。
他背起老母逃离家中,同时叫醒了周围十余户邻居,让他们得以逃生。
表侄李应龙一家四口,因为楼房瞬间坍塌,不幸遇难。
这场灾难,后来,被当地政府定义为一场三百年一遇的特大山洪。
昨日下午,本报记者来到贺畈乡老乡政府所在地,院内临时搭建的一个棚子里,整齐摆放着冰棺,安放着17具遇难者的遗体。
而在不远处山洪冲击而成的河沟里,救灾人员和失踪人员家属,仍在顺着河流,找寻着失踪人员。
曾经的山村:
“在这里住着,活的时间都长一些”
事发后,老人毛先望赶回村子,甚至已很难记清村庄从前的样子,“路没有了,房子没有了,桥没有了。”他就是观山村毛家组人,山洪过后,他家的房子连一块砖也没剩。云山村靠近河沟的月星组,多数村民的房子仍浸泡在水和淤泥中。
云山村和观山村,位于临湘市西南,与湖北通山县交界,也是此次泥石流灾难中,受灾最严重的两个村子。
村子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村公路崎岖而上。像大多数山区农村一样,这里的耕地不多,人均不到一亩地,人们住在半山腰上。
前段时间持续干旱,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场雨,这里的村民,匆匆将这季的中稻种下。绿油油的水稻,已经蹿出一指来高。因为气候的原因,这里一年只能种一季稻谷,村民们一年的粮食和收入,基本就靠这一季。
尽管如此,但山区人生来勤劳朴实,并没有因为自然原因,而让生活过得窝火。
除了老人和孩子之外,当地的年轻人,大多到外地去打工,以此来改善家里的生活。因此,在这个山村,大多数村民家已盖上了楼房。
值得一提的是,两个村子所在的地方,还是国家级森林公园大云山风景区所在地。当地植被丰富,绿树成荫。
大云山地势险要,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明代李自成农民运动迅速发展,抗战时期杨森曾据此抗日。1945年,王震、王首道率南下支队转战大云山,在此击溃日军和国民党顽军,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同时,大云山因风景秀丽,颇具禅意,又是宗教名山。
“在这里住着,活的时间都长一些。”73岁的老人毛先望,身体硬朗,这么大的年龄,还一直在外面打工,“身体好着呢。”
一位村民告诉记者,几个村子,被一条小河沟贯穿,从山中流出的泉水,从水沟顺流而下。所有的村民,都是饮用这纯天然的泉水。山中没有企业,也不存在任何污染。
就在这个纯天然的环境中,村子里的人们,繁衍生息至今。现在,一场山洪,让村子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灾难之前:
并非没有征兆
中午12点,工作人员发给涂南岳一只方便碗,让他去指定的地方打饭,这是涂南岳在贺畈小学临时安置点吃的第三餐。
“昨晚吃的是盒饭,今天吃的是集中做的,睡觉就在临时帐篷里。”涂南岳抬头看看稍微放晴的天,“家里的房子被冲毁了,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生活的困难也许只是暂时的,更让村民们耿耿于怀的,是此次灾难发生的原因。
“我在当地生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遇过这么大的灾。”村民李德波不断重复着,指尖的香烟几乎烧到手指。
在大多数村民看来,除了暴雨本身之外,这场灾难或许可以避免。
他们将矛头,直指近年来在当地大力发展的石材产业。
山洪的暴发,只在转瞬之间,可在村民们的回忆中,并非没有任何征兆。
涂南岳是詹桥镇云山村人,相对于上游的观山村而言,他所在的村子受灾程度稍微轻一些。“我们那儿主要是房屋进水,有十几户人家吧。”
“我认为,发生这次泥石流不是偶然的,应该跟上面开山采石头有关。”涂南岳说,几年前,当地政府通过招商引资,兴办了几个石材加工企业,力争树立“贺畈麻石”品牌。
其中,福建人开的“得利”石材厂,成为众矢之的,它也是当地最大的一家石材加工厂。这个厂子承包了村里最好的一片山,就位于此次山洪暴发的上端,那里麻石的数量和质量在当地都首屈一指。
当得利开始在山上开采麻石后,各种问题相继出现。
云山村冲内组一位妇女告诉记者,那时,村里从小河沟抽取的自来水开始变得浑浊,后来,从山上顺流而下的沙石,逐渐堵塞了小河沟。有时,遇到大雨时,山上的沙子被冲到了他们的稻田里。
为此,村民们没少去找得利的老板交涉。
一开始,涂南岳等众多村民都极力反对开山挖石,他们认为这样会破坏当地生态环境,可能会引发地质灾害。
“更何况,上面还有一个国家级的森林公园,怎么能随便挖呢。”涂南岳说,“曾有人向临湘市环保局投诉。但他们说对群众生活没有影响。”
对于这一说法,涂南岳很是气愤。“怎么说没有影响呢?这里土层全部都是沙土,他们开采石头挖出大坑后,地表的泥沙一下大雨就流失,经常冲到我的地里,每年都毁坏我的庄稼。去年,石材厂为此还赔偿了我1.5万元损失。”
涂南岳坚定地认为,这次泥石流与采石场开采石头破坏了生态环境有关。
有此想法的,不只是涂南岳一人。82岁的廖合寺反问道:“300年都没出现过泥石流,为什么采石场挖石头三四年,在3个小时的大暴雨后,就出现了这么大的灾害?”
无论是在观山村还是云山村,几乎每一名受访的村民都认为,这次山洪灾害与山上采石不无关系。
在一网站的论坛里,网友“伤我心太深”自称是岳阳人,他在帖子中直白地说:“为什么会发生山洪?我看原因是附近的大云山开采严重,破坏了生态系统平衡。”
沿着通往观山村的水泥公路而上,沿途可见得利、顺兴等好几个石材加工厂。
不知道为何,在这次泥石流发生后,这些石材厂都停工了。昨日早晨,记者挨家走访这些石材厂,但厂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称“老板不在”。
官方:
开山采石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这两天,不断有当地政府官员陪同相关专家,进入灾区,了解灾难发生的原因。
临湘市一位官员称,专家初步认定是特大暴雨引发山洪泥石流,是一起自然灾害。
该官员称,发生山洪泥石流的大云山,整个山植被覆盖都非常好,但是该山的土层非常薄,并且是不含水的沙土,只要大雨一冲就容易流失。
对于石材加工厂开山采石,该官员承认的确存在。“詹桥镇大约有七八家,规模都不大,小作坊性质的。”他认为,大云山整个山都是花岗岩构成,一小片区域开采石头,并不会震松整个山的土层。“可以说,影响非常有限,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詹桥镇一位干部在记者的追问下,承认上山采石确实会对生态造成一定的破坏,“但暴雨还是诱因。”
对于村民们的质疑,这位镇干部也一脸为难,“引进麻石加工企业,也是为了发展当地经济。”在此次灾难发生的地方,麻石是当地最有特色也是唯一的矿产资源。靠山吃山,是当地经济发展的法则。
詹桥镇政府一名工作人员介绍,该镇山多地少,资源比较匮乏,也没有什么工业产业。“最大的产业就是酿酒。”
该工作人员说,镇上的几家石材加工厂,都是做毛料的,并非深加工项目,所以利润也不是很大。“如果生意好,大多数村民都不会出去打工了。”
前述临湘市官员告诉记者,泥石流发生之后,相关部门已经成立调查组介入调查,专家组初步认定是300年一遇的特大暴雨,直接引发了这次山洪泥石流灾害。
“观山村的十几家房屋被夷为平地,从目前统计的数据看,是10人死亡19人失踪。”詹桥镇政府一名工作人员说,该村70%以上的人都在外地打工,所以在这次300年一遇的山洪灾害中,死亡和失踪人员的数字,相对于全村人口数并不是很大。“如果所有人都在家的话,那可能这个数字会达到100多人,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临湘市委宣传部一副部长说,进一步的结果,等到救灾完成后,调查组肯定会拿出调查报告的。
调查
云山村多处民房在这次泥石流中被冲垮,灾民带上从家里清理出的物品转移到安全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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