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报消息 老家的村庄是行政中心村,人口逾五千,外出苏、粤、鲁、湘、浙等省打工的青壮年劳力超过九成。近十年来形成的打工潮流正在改变村子的经济面貌和精神气质,同时也造就了许多失落。这种得失在20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人们还以为种地可以长久,尽管对未来也有迷茫,可也不像现在这般厉害,把村庄内部的人际关系连根拔起。
自从取消农业税负之后,加之义务教育阶段费用减免,在村庄里维持基本的生活比过去更容易。然而,单靠土地仍然难以令经济好转,因此,外出务工成为一种获取经济的能力,乡人竞相追逐。这种唯打工论,尤其为80后和90后的新世代所接受。也正是这两个年代生人,取代他们的上一辈,无论在不在村子里,都在改变村子。
被打工新世代改变的首先是村子的面貌,盖楼房成为时尚,这不仅是延续其祖辈的理想,也是经济力在村庄里的直接展示。在盖楼上有决定权的都是年龄在20岁到45岁之间的打工者,而不是他们年老的只能留守村庄的父辈与祖父辈。打工者成了支配家庭重大事项的人,可在从前,这种家庭权力是在长辈逝去后依靠传承自然延续。
这就意味着村庄里的“差序格局”发生了相应变化,原本由氏族长老安排的村庄生活结束了,代之以打工者根据自己意愿来各行其是。这两种不同模式的村庄节奏感,在过去五年已经基本完成更替。家族长老的权威衰落下去,而且看不到复兴的机会。谁有经济能力谁就有发言权,谁的经济实力强,谁讲的话就管用,经济基础决定声望地位。
用钱来衡量的村庄关系,具有粗暴的一面,主要表现在对过去宗族关系的消解。这种消解又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维系村庄公共生活的仪式被打破,这种仪式实质上就是尊重老人权威,但在现时不管用了;二是在公共仪式被抛弃之后,宗族内部出现分裂,以家庭为单位,看淡氏族联系,除非有经济利益,否则相互往来并不多。
死亡曾是村庄里最重要的公共仪式,它不仅是送葬那么简单的事,还是家中权力的自然更替,意味着宗族尊卑秩序的自然变迁,可谓兹事体大。可是在打工者日盛的这些年,葬礼旧有的程序(比如不同姓氏间的祭拜、同宗不同门的奉饭食祭祀、夜间抬花圈游村等)受到删减。同时,新世代青睐用歌舞代替丧仪,花销增长,攀比奢靡。
只剩下经济比拼,而缺少亲情润滑的家庭,与缺乏尊崇的宗族一样脆弱,直接显示为家庭纷争增多,由于得不到宗族内部的调停,纠纷趋向频繁化严重化。过去那种依靠家族相互救济来渡过个人难关的时代已然鲜见。既然基于氏族的公共生活无法继续,人们转而寻求另外的安慰。
值得一提的是,当宗族权威还在的时候,村委会可以通过族中长老灌输行政能力,从而干预村里诸如计划生育、生产协作等事宜。打工者冲击了原先的差序格局后,行政力量由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对接,老人的经济地位下降,直接导致政权对村庄控制力衰减。其中一个后果就是,诸如垃圾处理等公共事务涣散,村庄环境污染恶化。
从因果关系上似乎很难埋怨打工者,后者只是经济分配链条上很末端的环节,分享到的成果也属微小。其实,更大的隐患在于,如果投资拉动的经济模式走向停滞,打工者无法从中得益,那样引发的后果加诸于村庄身上,恐怕局面将会愈加走向崩坏。这也是两难的情况:村庄回不到过去,可一旦在改变的中途停顿下来,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况。
作者系知名评论员
◇ 宋志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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