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商报消息 【记者手记】
著名作家王蒙日前出版新作《中国天机》,以“我要跟你谈政治”为主题,酣畅淋漓地坦陈自己几十年历经政治风云的肺腑之言,引起读者的极大关注。前日,王蒙接受本报记者专访,讲述自己这大半生的政治生涯中那些饱含痛感的人生经验,寄望于可能改变未来中国的力量乐观成长。
王蒙“非常政治”又“非常文学”。他亲历很多共和国大事,握有大量的第一手历史资料,在书中以史带论,谈论的都是干部、知识分子、普通百姓最关心最敏感的大问题,同时也为政治文明未来之路立论建言。
既是写回忆录,是否有意学习巴金《随想录》的写法?王蒙直言学习之处很少。他认为,巴老谈的是具体感受,是生活中浸入或压进的政治,而自己谈的是政治生活,是用生活来衡量政治的得失与进退,发现政治里的生活底蕴与生活基础。“我毕竟从1948年入党至今已经历经64年,我进入过基层、高层、深层也打入过另册,我考虑的是全局与全程,我努力去做出一点分析与总括,我有义务至少做出我个人的总结、汇报、交心。”
作为中国现当代历史的见证者、参与者,王蒙从来都不愿意以一种受害者的口气讲话,尽管他在很年轻时就被打入另册很多年,饱尝政治运动之苦,他总是愿意以一种积极正视的态度,看待自己的历史,思考民族的历史,对未来抱有极大的信心。“我感觉在科学发展成就辉煌的今天,对于下一步怎么走,有各式各样的说法,一方面是颂歌盈耳,一方面是众声嘈杂,似乎我们走到了一个新台阶、新路口、新关隘……而我已靠近了耄耋之年,此时不说,更待何时?”由此可见,王蒙自有一片赤子之情与非我莫属的担当豪情。
本报记者 卢欢采写
一面颂歌盈耳,一面众声嘈杂
锐读:过去几年,您一直潜心研究《红楼梦》、《老子》、《庄子》等经典原著,似乎不愿意对政治发表过多见解。为什么现在突然感到非说不可的急迫,出版这部《中国天机》,甚至直接喊出“我要跟你讲政治”的主题?
王蒙:近年来我仍然进行着多方面的劳作,除古典文学、哲学的评点与中华传统文化的讨论外,我一直没有中断过小说创作,包括《尴尬风流》《太原》《岑寂的花园》《悬疑的荒芜》《口中有历日》等系列小说。同时,我也没有中断过对时政的关注,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望海楼”专栏中前后发表了数十篇政论文字。在文汇时评专栏中,我也屡有声音,此外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上都有时政与文化评论发表。
与此同时,我感到人们的政治热情与政治关注日益增加而不是日益减少,浅薄之论、情绪化之论、流言蜚语之说日益增加,而深度的、理性的、有创造性的独到见解的言论日益紧缺。再一个原因是由于我的文学创作的含蓄性与多义性,由于我的经验与见识的丰富性、多样性、非简化与极端化、非口号也非狂呼乱叫性,给忙于浏览、出气与自我兜售的读者以理解上的困难。一些朋友或非朋友对我的政治见解常常做出肤浅与片面的任意解说,我不由得得出了结论:与其让你们瞎说,不如我自己来个大坦白,我自己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谈我自己的政见,岂不更好?
还有,我感觉在科学发展成就辉煌的今天,对于下一步怎么走,有各式各样的说法,一方面是颂歌盈耳,一方面是众声嘈杂,似乎我们走到了一个新台阶、新路口、新关隘……而我已靠近了耄耋之年,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锐读:您这辈子与政治难解难分,一直在参与国家的政治生活,并在其中扮演一些角色。但您自认为是不合格的政治人物?
王蒙:我不是合格人物,原因是政治离不开权力的运用与保持,离不开权力的制约与监督,离不开权力的正确与有效运用,离不开指导权力动作的理念与意识形态。而我的特点是对于权力的某种疏离,是对于权力的羞怯,是对于吃“字儿”饭吃文学饭的情有独钟。
同时我又有巨大的政治责任感,因为第一我自幼热衷政治,有革命政治的童子功;第二,我参与过各种实际工作,是一个很接地气的人,我当过大城市的区团委、大企业团委的领导干部,当过少数民族聚居的农村人民公社的大队干部,当过部门领导、中央委员、政协常委与政协专委会主任;第三,我具有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有受到信任重用提拔的经验,也有打入另册的经验。至今有人支持我信任我尊重我,也有相反的愤青或愤老儿;第四,我去过境外的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我也有与外边的人士交流碰撞的许多经验。所以,我有义务与读者讲讲政治。否则,就是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时代,对不起党,对不起祖国,也对不起知我爱我的中外友人。
锐读:政治生活给您的文学创作产生了什么影响?作为“很政治”的作家,与纯粹的政治家有何不同?
王蒙:我在谈李商隐的时候多次说过,李商隐的政治诗开拓了他的诗歌世界,提升了他的眼界,也扩展了他的心胸。尤其在我国,近一两百年来,政治就是生活,就是命运,就是故事,就是激情,就是酸甜苦咸辣,就是老中青与男男女女的悲欢离合,这与你本人喜好研究政治或力图回避政治无关。即使在我的最纯粹的小说与诗歌作品里,我对于政治背景的关注与表现常常超过他人。其实,我确实也写过相当不那么政治的作品,例如《室内乐》《铃的闪》《致爱丽丝》等,但是它们吸引不了读者的眼球。
与纯粹的政治家的最大区别是我的文字癖好,文学癖好。我对官职的热度远远赶不上对文学的热度的十分、二十分之一。其实真正的政治人物更关心的是权力的盈亏,是实际的操作,而不是发表见解与提出学说。上世纪50年代与80年代,我的生活都出现明显的“拐点”,我宁愿回到文学里讨生活。
王蒙,生于1934年,曾任国家文化部部长,著名作家。16岁入党,19岁发表处女作《青春万岁》,至今一版再版,经久耐读。22岁发表《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其《活动变人形》《我的人生哲学》《红楼启示录》《青狐》《老子的帮助》《庄子的享受》《庄子的快活》《庄子的奔腾》等作品深受好评,长销不衰。
【简介】
小气鬼离政治远一点
锐读:您认为一个普通人该如何处理好政治与生活的关系呢?
王蒙:政治的本质不是别的,是生活,是本民族、本国家直到全世界全人类的人民的生活的走向,是走向幸福还是悲惨?走向温饱还是饥饿?是走向公平正义还是压迫欺凌?是以人为本还是以人为敌,以人为奴,以人为利用的手段?
即使你已经是非常政治人物了,你的生活仍然是普通人的生活,你的生理特点、心理特点都与旁人无大异,你应该学会过普通人的生活,学会与普通人交往无间,照顾普通人共有的利益与追求。
锐读:您说不能以文学来矫正政治,正如不能以政治全面整饬文艺。作家必然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情感与内心需要写作,只要不闹反对大政方针到了搞颠覆的程度,只要不违反宪法与法律,也应该得到自由与保障。在您看来,当前作家的写作环境如何?
王蒙:单独靠文学来矫正政治,不可能也做不到。但是文学对于社会的批判性对于政治会产生相当的影响。同样,历史上的重大的政治风雨,也会影响文学的选择与走向。文学与政治的互动是不足为奇的。只要不是太夸张,也不要故意闭上眼撒娇就是了。现在的情况比历史上的许多时候都好。但隐藏的矛盾也不少,更好的,可供改善的空间也存在。
锐读:书的末章以《欢喜、忧患、未来》命名,您也谈了许多自己对未来中国社会的政治体制改革等问题的设想。可是,您自己又在序言中,感慨“某些见解也许一时半会儿没有可操作性,但同样它们是一个有兴味的而且重要的话题”,这算不算一种尴尬?
王蒙:不,这不是尴尬而是清醒,既然是建言,而不是权力运作,既然是作家著书立说而不是万岁爷的旨意,当然不是你说啥就算啥。更不能由于有人,不论是上头的还是下头的还是外头的与你见解不一而反目为仇。不管是谁,小气鬼离政治还是远一点为好。
锐读:“修史也是这样,只允许一个版本的党史国史,难办。史是政治,更是学术。我希望我们1949年后的党史国史有例如中央党校版、北京大学版、中央文史研究馆版、近现代史所版等。”这样的建言关乎人民对待历史的态度,这在未来有实现的可能吗?
王蒙:太能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坊间对于历史的说法已经绝对不是铁板一块了,已经是各种版本了,为什么不能正视呢?
政治人物应学会过普通人的生活
锐读:“我还是写下了我认为应该公开也可以公开的天机。我相信它有建设性的作用。而且我相信,如果我不写,不会有别人写了。”您在序言中的这番话是否有另一层深意?写作的预期是想说到什么程度?最终能说到什么程度?在写作时是否遇到某些压力或阻力?
王蒙:建设性,这是我的刚性自行要求。因为中国经不起起哄、折腾、哗众取宠了,更不屑于搞廉价的与无耻的爆料,搞信口开河的忽悠与谩骂,绝对拒绝搞人云亦云、上观下探、迎合讨好。
我不写,不会有别人写了,当然。例如,我说,人们不知道生活、历史中更重要的是群众掌握理论,更多的时候是群众把握着也发展着调适着理论行进而不是相反。这是理解人类历史尤其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的钥匙之一,我不说,有谁会这样说呢?我说列宁更强调组织的力量,而毛主席更希望由领袖直接面对群众,有谁说过或敢说呢?还有许多对于当前形势特别是意识形态问题的见解,一句话,请读全书:不是为了猛料,不是为了过瘾,而是为了真理和智慧,为了更明白事理,有益同代人。
压力与阻力都很有限。如果说什么阻力,恰恰不是别的,而是网络时代浅阅读、浅思维的恶习,影响了读者对本书的理解与讨论。
锐读:在政治生活中,每个人的人生价值观和抉择可能会千差万别。您觉得自己这大半生的政治生涯中,有什么饱含痛感的人生经验与一以贯之的价值观,可以给后辈讲一讲?
王蒙:政治生活中有明显的得失、长短、胜负、荣辱的差别。正因为如此,不能搞投机取巧,不能搞包藏祸心,不能靠阴谋诡计,不能闹造谣生事、栽赃陷害,不能凭吹牛拍马办事,也不能党同伐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到疯狂的程度。既不能自我膨胀,也不能胆小怕事,动辄膝盖发软。尽可能地减少对于政治生活中的个人得失的考虑,尽可能做到不被眼前利益吸引,至少可以少出丑态,少做蠢事,少害人害己。
其次是弄不清楚的事绷一绷,放一放,不要轻举妄动,徒劳心机。尤其不要搞官迷,利欲熏心,令人作呕,那太寒蠢。
再怎么政治还是要有个铁饭碗,有个过硬的吃饭的家伙:例如你应该学会一两种外语,你应该有足够的自理生活的能力,会做饭、会穿衣、会使用家用电器。你应该手上能出一两手比较精到的活计。即使在最背时的当儿,也还能维持生计,也培养自己实事求是与勤恳谦虚的风格与应有的应变能力与平常心。
关心修史在于让人们知道往事
锐读: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您对极左思潮的危害是铭记于心的。可是,当前各种左派言论高调传播,引得不少年轻人对过往的历史怀有一种温馨的遐想。这是否有现实因素的催生?您认为,当代中国如何才能确保不走历史的回头路?
王蒙:历史的运动不是沿着直线与单行线前行的。回忆过往而产生怀旧情绪,非常自然,至少因为往日的人们比现时的人们更年轻更激情也更好忽悠。但同时,要让人们知道往事,这也是我极其关心修史的原因之一。不能自己就一味回避修史,结果把讲述历史的话语权拱手让给对你并不那么善意的人手里。
锐读:“人们为了维护错误的东西,需要天才,需要雄辩;而人们纠正错误的东西,只需要常识,只需要正常。”现在也有很多精英人士都在谈回到常识,可不同人对常识的定义与预期恐怕有所不同。您眼中的常识是什么,能具体点说吗?
王蒙:这个问题提得很好。简单地说,过高的调门,过大的嗓门,过于豪华的许诺与保证,过于急切的要求与日程,狭隘的煽情与粗鄙的谩骂,这些都不符合常识,却符合某种疯狂性与欺骗性。中国人民是有着几千年文明史的人民,我们将有足够的能力来确认常识,而抛弃装腔作势、咋咋呼呼、声嘶力竭、天花乱坠。
锐读:在书中,一些时髦流行语被您信手拈来,各种最新的新闻报道也层出不穷。您每天一般会花多少时间和精力,阅读当代作品,关注社会热点新闻?
王蒙:半个小时以上。关键在于兴趣。没有比生活更独具魅力的了。生活万岁!
本报记者 卢欢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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