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报消息 陈小幺
近年来,我常常对我的父亲说:你心态轻松点,没什么可再操心的啦。
他身体开始出现一些问题,现代社会里,人一过50,各种毛病就显现出来。我父亲每次去检查,熟悉的医生都会看着他说:你是不是脑子太累了?不要焦虑,不要焦虑。你现在还有什么可焦虑的?
我也这样说,意思就是我们都长大啦,都独立啦,应该没有大的问题不能解决啦。我常常暗示他,应该养养花种种树,或者给家里的花园做个阳光房,或者安个太阳伞再拆再安……总之我的意思就是,生活要很轻松,要让脑袋休息。
我父亲也不表态。后来说:动脑是一种习惯啊。歇不下来。他从30岁就开始失眠,直到现在。“每天一躺下啊,脑袋就自动转啊转啊。”几乎整晚都能感觉到自己眼睫毛颤动下的鼻尖。
他说:“你知道人为什么失眠吗?因为焦虑。”我深以为然。因为对人生有很多想象,有很多想要去的地方,也有很多想拥有的物事,所以焦虑。渴望心太重,所以焦虑。渴望有不俗的生活和经历,渴望自己是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怎么办?只能焦虑。
他脑袋习惯性地转,停不下来,但无计可施。夜深人静,窗外的黄桷树枝丫都要碰到窗台了,有时候有虫鸣从花园传来,世界好清晰啊。
他从未尝试过一觉睡到大天亮的美好。他会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他开始想很多事情,家里有三个女人而只他一个男人,三个女人说实话都算娇气——他的妻子一辈子不管事情面相很欢乐,他的两个女儿无论如何不能太吃苦。他要维持一种在当地人看来至少算有脸面的人家和生活。
这些辗转反侧的习惯延续到了我身上。窗帘要选最遮光的,杂音一点不能有,我身边的人最好呼吸都是无声的。
可依然睡不着啊。翻来覆去也不敢睁眼,但还是有光,有影,有远远的车驶过,有空气里的呼吸,有毛发,有棉花,有皮屑,有真菌,这世界好吵。焦虑就像细细的丝线,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而比焦虑更可怕的是,你知道自己在焦虑,而你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唯有太阳穴绷得疼。
我后来很自责自己对父亲提出的那些不懂事的建议,因为这没法做到。我为什么要让他修身养性不用再焦虑,是因为觉得他的人生无需焦虑了吗?为什么无需焦虑,无非是因为他能改变的东西已经不多,他要完成的事情几乎注定,我把他看成了一个不再有行走能力的中老年男人。
焦虑有何不可,这是他。他有焦虑,很好,因为有渴望。
“不焦虑的人哪能注意到南山啊菊花啊豆子啊什么的?不焦虑的人都在酒池肉林。”用成都女孩马雁的散文集里的一句话,献给充满焦虑和失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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