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报消息 小引
水院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它的全称叫“武汉水利电力学院”。记忆中,它从省军区老干所的池塘开始,裹挟着中科院水生所,一直旖旎蔓延到武大现在的凌波门。校园里的主要建筑一概是顺延武汉大学的建筑风格,飞檐上辟邪望月,祥兽成群。因为靠近东湖,蓝色的琉璃瓦在夕阳映照下和湖水交相辉映。
老图书馆的天桥下曾种满夹竹桃,每到春末,绕着图书馆一圈,夹竹桃肥厚的叶子慢慢变得翠绿,一两场夜雨后,粉色或者白色的花次第开放,掩映在图书馆的竖窗下,娇艳夺目。
我读书的时候已经是八十年代末,常常从那座天桥下走过。那是一条幽静美妙的小径,右边是四教学楼,左边是图书馆,一排夹竹桃陪着你。在转弯的地方,似乎因为风吹不到这里,夹竹桃突然茂密起来,上面是桂花树林,前面是樱花树林,每每走到这里,我都想停一下。
那一年我住学生三舍,女生在三楼,楼下是男生。从图书馆过去,要穿过两座天桥。宿舍依山而建,远远望过去,背山面湖,山顶是武大老图书馆,对岸是东湖宾馆,地势风水算得上是块宝地了。320宿舍的窗口外,就有一棵夹竹桃,枝繁叶茂,几乎要伸到窗户里面来。
这里住着一群弹吉他的小伙,我也是其中之一。前辈们传下的口讯,楼上楼下,绳索相伴。到了熄灯时分,好事的人会弹吉他,唱几首婉转抒情的夜曲。楼上的女生是最好的听众,一曲暂停,会有寥落的掌声从头顶传来。接着,会从上面慢慢垂下一根绳索,上面系好一卷白纸,打开来,写着“起风之夜”四个娟秀的钢笔字,那是点歌单。忧伤的旋律中,夹竹桃慢慢绽放,那是青春的脉动,那也是八十年代末最后一抹夜空中的深蓝。
“你们就是太不摇滚了!”高峻老这么说,有时华磊也这么说。但是建工系的邹磊不这么认为。他刚刚去过天安门广场,认识了一个水电系的女孩。“建工的怎么配得上水电的!”高峻总是这样反问。在无数次的漫天谈论中,从柏拉图谈到麦田,从外星人又谈到黑格尔,口干舌燥的瞬间,有人会在帐子中幽幽问一句:“你们谁读过《管锥篇》?”几个方言一起骂回去!
夹竹桃多的地方其实不仅仅是水院,散落在武昌的大学似乎都热衷于种植这种高大的灌木。前几天,去张执浩家喝酒,天上下着大雨,黄昏中的音乐学院,簇拥在解放路逼仄的小巷里。抬起头,望见黄鹤楼在雨中模糊的身影,巍峨却孤单。马路上刚刚积了一层水,倒影恍惚,猛然看见湖边几棵夹竹桃,雨水顺着枝叶往下流淌,嘀嘀嗒嗒的。
现在水院的夹竹桃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许多地方改种了报春花。同样是一到春天,报春花低矮却漫溢到路间的枝条上,开着一朵又一朵黄色的小花。我还是怀念图书馆下那一圈粉色或者白色的夹竹桃。“算了吧,夹竹桃是有毒的!”高峻这么揶揄我,“你总该记得我们小学去东湖玩,那个老流鼻涕的家伙不就是用夹竹桃当筷子中毒了吗?”
他说的事情我依稀还记得。但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他。毕业后几年,有一人从图书馆的楼顶上跳楼自杀了。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他在楼顶的大平台上抽了半包香烟,就跳了下去,落在那片夹竹桃中。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把夹竹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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