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冇得月亮

长江商报消息 小引

都说武汉话喜欢骂人，其实那是严重误解了武汉人。如果你不深入了解武汉人的豪爽和细腻，你听不懂武汉话里丰富的内容。

在我看来，北方寒冷多风沙，说话时口型不宜太大，因此语音中多卷舌，鼻音重。而四川多山，山上山下喊话，要着力提高语言尾音，更有山体回声，悠扬委婉。江南一带则是气候宜人，说话时可以细声慢语也不会有语言障碍。武汉和他们比起来，完全不一样，主要是因为当年此地大多湖区，多数人必定靠湖而生，采摘莲藕摸些螺蚌，男人划着木筏下湖，女人烤熟了一只野鸭，只会对着湖面喊叫：“死人，回来七楼（吃肉）……”率直响亮。

所以在汉腔里，逐渐形成了一些方言特色，比如没有卷舌音。和北方大量的卷舌音相比，武汉语音中几乎找不到：zh、ch、sh、r这些卷舌音，即便是武汉的近邻荆门等地，卷舌音都相当厚重。没有卷舌音的结果使得语音过于裸露，少了一些修饰。特别是武汉话前鼻音和后鼻音分不清，所以大家说起话来，“陈程”不分、“身生”不分、“真争”不分。好在武汉人还“蛮过细”（小心），说不清楚的时候，就会说些弯管子的普通话来解释清楚。

武汉最著名的骂句就是“婊子养的”和“个板妈”。如果来武汉，穿行在市井小巷，经常会听见有人随口就说出“个板妈的”这样的话，但你同时会发现，人们说这个话的时候，大多数是笑着说出口的。这句类似“他妈的”粗话，在武汉人口里，已经不仅仅是口舌之争的武器，而是套交情，表示亲热的一种方式，甚至已经演变成了大多数老武汉的一个口头禅。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武汉流行说：“心里冇得月亮！”意思是你这个人乱来，胆子太大。其实在这句话之前，最开始的雏形是“心里冇得太阳”。在当时的中国，如果一个人说起心中的红太阳，恐怕都会知道它指的是什么，但武汉人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在大街小巷中随口就说心里冇得太阳。向毛主席像保证，其胆子之大，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当然，后来在岁月的流逝中，这句话悄悄转变成了“心里冇得月亮”。再到后来演化出来的“心里冇得玫瑰”，都让人在武汉这个喧嚣的老城市中，体会到浓郁的市井气中依然还飘散的书香气息。

老武昌曾经有个去处叫“抱冰堂”，取《吴越春秋》中“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户，出入尝之”的刻苦自励，以成大业之意。用它来说武汉，再恰当不过了。

这让我想起1989年的冬天。当时我还在读书，寒假无事，和几个大学同窗去兰州喝酒，谈论天下，酩酊。后半夜，下起大雪，我在宾馆里翻看诗集，见到有“蔷薇花踮起脚跟，偷看死者的墓志铭”之句，突然异常想念武汉的排骨藕汤。第二天，独自南下，回了“心里冇得月亮”的大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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