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报消息 小引
从阅马场到胭脂路,须从蛇山下的古楼洞穿过来。但其实在更早的明朝,就曾经于蛇山下开凿过一个“古楼洞”,遗址就在现长江大桥跨解放路的引桥下。据说是因为龟蛇二山,地气冲了皇权,须斩断之。到了清光绪年间,才重新开挖了目前这贯穿蛇山南北的古楼洞。洞顶额匾,是黎元洪题的“武昌路”三字,可惜上世纪六十年代被凿毁了。
我很喜欢目前这悠长弯曲的古楼洞,车道低矮,人行道分设两边,高于车道。来往蛇山南北的人,从明亮的阳光下走进隧道,恍如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前奏,日知会的刘静庵当时住在候补街,他一定穿着灰色长袍从这条古洞中穿行过。那一年,刘静庵、张难先等因密谋响应醴陵起义遭逮捕,最终死于狱中。一入此门,再世为人,革命之信念,宛如蛇山顶上的藤蔓之花,风一吹,扑簌簌地就落了。落了就落了,明年春天还会发芽。那时候,正觉律寺尚在,美国传教士已经从圣约瑟学堂离开了,空空的长椅上落满了灰尘。唯有往日的安魂曲和钟声,还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丝丝流转,却再也听不真切。
从胭脂路下行,过粮道街,左转是一条东起胭脂路,西至得胜桥的狭窄小街,这条街全长不足500米,只有93个门牌号码。艾先告诉我,这里就是候补街。所谓候补,无非是“捐纳”买官的人,在此地坐等空缺,在清朝,也算是为“正途”无望的人打开的一扇方便之门。
候补街靠着花园山,前后横街封闭,相对而言,显得幽静而偏僻。我一直以为,顶戴花翎是祖宗们当然的夙愿,做个知县就满足了。不过艾先说,要是他,就参加日知会学刘静庵。但是我担心他扛不住酷刑,还没等候补街的白玉兰盛开,人就去了,怕是有些不妥。“西端的节妇堂,你是可以去的!”那是老武昌城中专门收容寡妇守节的地方,现在是敬老院。当年,此地非大户不能入,非丧夫不能入,托人说情,尚需100大洋。足见其规矩森严,不同一般。节妇堂门前种着几棵石榴和白玉兰,里面是些杂乱的花草,有一次我们喝完酒,似乎是春天,从江边慢慢走回来欲另寻一处接着喝,路过那些白玉兰,突然听见了一朵花“啪嗒”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艾先一脸诗意,说,这就是昙华林的声音。
昙华林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从花园山往下,可以俯瞰候补街的修鞋店和“高家花园”。那条被水泥覆盖着的石板路上,或许还尘封了一些古老的声音,但如今都听不见了。高家花园成了候补街的幼儿园,门口铁艺栏杆长满藤蔓,墙壁上画着五彩斑斓的天空和大海。“你的大海就是头顶的天空”,我对艾先说:“前提是,今天晚上你买单!”
听不到的声音并不表示它不存在。我这么想,张执浩这么想,或许邓兴不这么想。这是一个哲学问题,适合下雨的时候思考。
那天晚上消夜,我们谈起燕子。那些满天飞舞的鸟,我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都叫燕子。是的。我们都承认了。朝南飞的燕子和朝北飞的燕子,其实是同一只燕子。邓兴说:“名字如果是蓝色的。老艾就放心了。”云层很厚,没有下雨,喝多了,座上似乎有人流过眼泪,艾先的候补街在那一刻比长江还要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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