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报消息 侯红志
听到“聋子”的死讯是在他死了42年之后。
“聋子，唉，他在‘文革’一开始就死了，是上吊自杀的……”普爱医院骨科的阳医生听我问起“聋子”，病也不看了，滔滔不绝地说起聋子。
“聋子”，是40年前汉正街上沿硚口一带的患者对普爱医院外科换药室一位男护士的称呼。“聋子”本名邬登富。当年，我们谁都不知道“聋子”有这样一个大名，大人们一见孩子们有了皮外伤就说：“找‘聋子’换药啊，让伢们少受点罪啊！”
前几年，央视报道北京好医生华益慰，镜头里有个细节，华医生给病人听诊时，总是把听诊器捂热了再接触病人身体，这样的电视潜台词总是让观众感慨不已。当年要是拍“聋子”，这样的镜头够拍一箩筐。
“聋子”引人注意有个重要原因——他长得像外国人。40年前在汉正街上要见到一个外国人已经不容易了，那皮开肉绽的手或腿在他手底下“拨乱反正”，那份亲切感更是稀罕了。
那时候处理皮外伤，无非给伤口贴一块药水纱布，第二天纱布一干，就粘在了伤口上。一次，一护士给我揭纱布时与人吵架，“姆妈”护士一生气，给我揭纱布，就像生生揭下一层肉。可“聋子”换药揭纱布，只有一点麻麻的感觉，与痛无关。
“聋子”并非聋完了，用武汉话说是个“实心聋子”。 有次我脚上划了个长口子，上了麻药后缝针，“聋子”面带微笑，声音细如游丝：“莫害怕啊，不疼的啊。”他一针一针缝着伤口，嘴里不住说着话，“在哪里划的伤啊？”、“划这深不痛吗”、“是没有听妈妈的话吗？”……等他问完了，伤口也缝好了。现在回想此事，才明白他显然是在“哄我”。
“聋子”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所以他自己的话也少，他整天安守本分，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但最终还是难逃噩运。
“他上吊自杀是因为有人整他，说他像外国人，有里通外国的嫌疑。”阳医师说。
“聋子”到底为什么长了一副外国人的脸？
当初，汉正街上的街坊们并不知道普爱医院（当时名为武汉市第四医院）是英国基督教循道会1861年在汉口最早开办的教会医院，到“文革”时的1960年代中期，医院里的洋人们已经跑光了。
“聋子”为什么不跑？是他的父母不要他了？还是他的父母有一半不是洋人？是谁给他取了一个很中国的名字？这些，我们已经很难知晓了！
“聋子”、不……邬登富，是在那个每天微笑着、善待着每个陌生病人的地方自杀的。我想，他肯定是无法忍受那些侮辱，但他又真是“有口难辩”，才选择了这条路的。
阳医师跟我谈起他时，科室里其他人都不知道有这个人和这件事。邬登富犹如一抹浮尘，已经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了。但我相信，天国里的邬登富一定还是一直以微笑引领着他的同事们，他一定还在用细如游丝的话音对他的病人说着：“莫怕啊，不痛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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