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报消息 小引
多年前听过张楚的一首歌。中间唱道:“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蚂蚁蚂蚁蚂蚁的问题!”蚂蚁有什么问题?我们坐在草地上互相询问。有人在黑暗中悠悠地说:“其实你们才是蚂蚁。”一时间满座寂静,只剩下风在草地上吹。过了一会那人又说:“当然。也包括我。”
转眼就过去了。说这话的人,是我的一个兄长。他叫华磊,外号“华英雄”,相貌酷似弥勒佛。弥勒佛是个大肚子,喝酒以后喜欢摸着自己的脑袋说,你们知道得太多了。酒桌上的人往往面面相觑,对于一个可以倒背《资本论》的胖子来说,我们的确知道得多了一点。
这可能不是一件好事情。就像喝醉了酒,你的思路敏捷,却口齿混乱。1987年的秋天,我去学生三舍找高俊和“华英雄”玩。那时候我正在读维特根斯坦,我们坐在三舍背后的小吃店中吹牛,一个火锅,煮着一只鸡,鸡是昨天晚上他们翻院墙从武大偷来的。还有一盘黑木耳,接下来又是一盘黑木耳,喝多了的高俊附耳说,这个也是昨天晚上饿极了,从食堂里面搬出来的。
其实最后我喝高了。万水千山,不在话下。维特根斯坦说:“下雨了。”可惜那天没有下雨,没有蝴蝶,也没有飞起来的翅膀。白日照着中国、美国和英国,我说,我姓王,我爸爸跟我姓,也姓王。我是我的爹。
黄昏时我们去看鱼塘的老人那里听故事。黄蜻蜓、红蜻蜓、白蝴蝶在鱼塘边的草棚边飞来飞去。老先生的乐器是件古朴又斑斓的竹笛,并不长,竹纹似泪,顺着笛身一路向下。摸了摸,顺滑又清凉,我用唇齿对着那孔吹,吹啊吹,却只发出“噗噗”的喘息声。他命我念今天学到的课文,我就念:“饮水不忘挖井人。”他听了听说,还有别的课文吗?我就念:“朱德的扁担。”他又问,还有吗?我就念:“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老人拍手大笑说好。这个好。
总是在黄昏的时候,我们高声念着“故人西辞黄鹤楼”离开鱼塘。没有人送孟浩然,也没有人知道广陵在什么地方。但我们在草丛中听到的传说,就跟蛐蛐的叫声一样,忽隐忽现,几十年后才突然发现其中的奥秘。
一直到现在,我依旧喜欢听笛子独奏《梁祝》,特别是在深秋的晚上。窗外一轮明月照着武昌城,城外的大江,城内的霓虹,一缕低沉的声音慢慢从鱼塘边慢慢响起,一串连续跳跃的音符在黑暗中依次登场,宛如点燃一排神龛前的蜡烛。那时候万物生长,蝴蝶安息,大字报贴得满墙都是。虚无的翅膀在珞珈山上盘旋,上面是宇宙,下面也是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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