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仓

长江商报消息 罗建华

1972年的暑假特别闷热，我们一帮初中同学闷在粮食仓库劳动“翻仓”，热，但挣了一笔外快。

“翻仓”与时代背景紧密相关。那时热映京剧样板戏影片《海港》，其核心剧情是暗藏的阶级敌人钱守维，把玻璃纤维掺进支援亚非拉人民的大米包中，企图制造政治事故，而海港不惜人力物力，在轮船出海前连夜组织“翻仓”，大海捞针一般把玻璃纤维清理出来，粉碎了敌人败坏中国形象的无耻阴谋。

武汉四中附近恰有一家粮食仓库，这年也接到援外的紧急任务，跑到我们学校动员学生自愿报名参加“翻仓”，每包许诺报酬两毛——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能挣外快，我们班差不多一齐上阵。

所谓“翻仓”，是把一麻袋一麻袋稻谷倒出来，重新清理其中的砂子、泥土、老鼠屎，确保颗粒饱满而一点杂质也没有。作业方式为十人一组，围着一个满铺洋铁皮的台子，稻谷堆在中间像座小山，大家用手指往下扒，一点一点细致分检，杂质留在洋铁皮上，稻谷滑进双腿间的新麻袋里。仓库工人负责验收、过磅、扎麻袋，整个流程严肃认真，没人敢马虎。

几天下来，大家埋头不语，机器人一样重复操作，再加上天气十分闷热，空气仿佛不曾流动，腰酸背痛不说，更感到压抑枯燥，好几个同学不想干，反正是“自愿”嘛。

其实我早扛不往了，怕的不是累，而是痒。整个仓库粉尘迷漫，谷芒又尤其刺激皮肤，整天汗涔涔、粘乎乎、脏兮兮的，手臂、肚皮、脖子都生出密密麻麻的红疙瘩。

尽管有同学打了退堂鼓，我作为班干部仍咬紧牙关，除了把这当成一次“政治考验”，还有一个 “经济动力”——那时流行一种拉丝玻璃凉水壶杯，有的新婚人家置一套放在小圆桌中央，很抢眼。我好生羡慕，一直想挣外快给家里添一个。这么一坚持，满身的红疙瘩居然慢慢消褪，终至后来也不再那么怕痒了。

那个夏天还特别酷热，中午回家吃饭，沿光秃秃的大马路走一站多地，来去半小时，毒太阳顶在头顶躲都躲不掉。我怕晒，找了一件厚厚的灯芯绒夹克撑在头上遮荫，那模样肯定滑稽。不过，看大家前前后后赶路，女生也顾不上讲究，一个个大草帽旧衣裳全副武装；还有男生把毛巾打湿从头搭到两颊，活像电影《地雷战》中偷地雷的那个日本鬼子渡边，被大家取笑也不在乎。

大家仍然干得欢欢的，不断有发明创造出来，寻找杂质不用手一点点扒，而是用米尺、筷子、小勺等替代，又快又不伤手。二十厘米长的米尺最管用，一下把谷粒摊平一大片，杂质一目了然，挑出后顺势把谷粒一刮，哗哗流进台子下面的麻袋，效率大大提高，还有点好玩。“翻仓”圆满完成，我们每人拿到一二十块钱。

同学们有的拿钱自己交了读高中的学费，有的开始拥有了心爱的日记本、钢笔、口琴、海军衫、回力牌球鞋。我呢，为家里添了一套橙色的拉丝玻璃凉水壶杯不说，还买了一册心仪已久的相册。由我发起，几个好友在市内又搞了个“环城旅行”——游滨江公园、逛长江大桥，奢侈地品尝那时稀罕的“琪玛酥”，不亦乐乎。

四十余年过去，这次“翻仓”的经历时而闪回，大约因为它让我经受了一次磨炼，学会了承受。除此之外，还有一笔外快创造的快乐，体悟到生活并非总是那么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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