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廉价的娱乐,当然还有不廉价的娱乐,那就是赌博。这是郑州富士康的曾彬晚上的主要娱乐方式。
曾彬来郑州富士康已有3个多月,是办公室文员。25岁的他自称在富士康是“叔叔辈”。这源于他偶然看到的一份人事统计表,上面显示富士康的工人绝大多数是90后。跟人聊天时,他总小心翼翼害怕说漏了什么。刚进厂的时候,每个员工会跟富士康签订一份“保密协议”,严禁把企业内部情况泄露出去,否则富士康将会追究其刑事责任,所以谈话内容只能限于厂区之外的夜生活部分。
曾彬说他平时生活其实很节省,唯一的娱乐爱好就是“打鱼”,“打鱼”是一种电子赌博游戏,玩家最低下注额度是200元,换取20000炮。“通常一晚上下来,整个游戏厅的人,有赢有输,但是我最多的一次就赢了100多块钱,赔的时候还是挺多的,200元钱很快就没了,但忍不住又想往里面投钱,晚上做梦都是在‘打鱼’。”小彬摇了摇头,“每回总要投进去三四百元,结果能赢回来的机会很少,我也知道这是种赌博,但是总忍不住要去玩,每次总会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会把上次的赢过来。”
类似“打鱼机”的游戏厅,无论是在深圳观澜还是在郑州豫康新城都随处可见,每个游戏厅前都挂着“动漫游戏”的招牌招揽顾客,这像是服务提供者和玩家之间一种特殊的默契。
除了打鱼机这种小赌,还有玩得更大些的麻将馆。每到晚上,深圳观澜富士康北门外的章搁村内,几乎桌桌爆满,而很多富士康员工就直接穿着员工服,在麻将台上纵横搏杀,“一个通宵下来,有时能赢一个月的工资钱。”经常来这赌两把的詹瑞告诉记者。
1980年出生的詹瑞,湖南人,在观澜厂区已经做工3年了,目前是一条生产流水线的线长。他透露了另一个关于赌博的信息:在观澜一带有很多指定的小卖部都可以买到一份地下赌马的赌票,赌票价格不定,最少到1块钱,最多不封顶,如果运气好,可以大赚48倍。“有人一次赢了20多万,直接就辞工不干了。我也买过,但是还没有赢过。”
手机是所有人的圣物
即使再廉价的夜生活消费,还是得花钱,最廉价的夜生活莫过于“窝里蹲”。上班、吃饭、睡觉、玩电脑、听歌、看片,这几乎是阿宇过去两年富士康生活的全部。阿宇是小辉的江西同乡,和小辉同岁,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才代表了大部分的富士康基层员工。“就是无聊啦,不过这样也好,能攒下来钱。”他不愿意透露自己每个月能攒多少钱,只是诉苦般罗列了各种开销:社保、住房公积金,伙食费要600多元。因为没有住在员工宿舍,在外租房的费用贵了点,各种费用加起来要400块。加上偶尔支出的其他费用,一个月的花费基本是在1000元出头。
来富士康两年多,阿宇花的最大一笔钱就是用2000元给自己买了台电脑,现在每天除了工作、睡觉外的闲暇时间,他都泡在电脑上。“你不想发泄一下吗?”“想,但发泄不得花钱么……我现在打个游戏,看个片,基本都在放空自己的脑袋,也算是一种发泄吧。”
在2010年的富士康系列跳楼事件后,很多媒体将矛头对准了富士康的加班制度,但富士康的工人并不这样想。
一位曾经的富士康员工说出了很多工人的想法:“他们如果不来这里,一大部分人过得肯定没现在好,另一部分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人该怎么活,从来不是他们自己定的。前两年跳楼,媒体喊打喊杀,富士康改了制度,加班少了,于是工资就少了,有人问过这些员工愿不愿意么?”事实上,与富士康更改加班制度同时发生的是,2012年起曾独家代工的苹果把部分订单分给了比亚迪和台湾和硕,很多人感觉收入比过去下滑了千元左右。现在,一些线长惩罚员工的方式甚至就是不让某人加班。
与阿宇相比,更多的富士康工人居住在集体宿舍,没有自己的电脑,他们的业余娱乐以手机为核心。在深圳、郑州两地富士康工厂采访的两周时间里,《财经天下》周刊发现厂区周边的商圈与其他地区有明显的不同,这里很少有针对家庭消费的商户,几乎所有的商家都是针对个人消费的。
这里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手机店极其密集,到处都是各种手机的广告,还有无数的手机贴膜和卖手机小饰品的地摊。
李光耀曾说,空调是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对于一年四季潮热的新加坡来说,这一说法并不过分。那对于大多数富士康工人来讲,智能手机可能是对他们最重要的发明,在宿舍里,最常见的休闲方式就是躺在床上玩手机。在富士康周围的大街上,也随处可见低头玩手机的年轻工人。手机就是他们娱乐休闲的圣物。在十几万人的大厂里,他们每天面对的是枯燥的流水线,没有家庭生活,只有集体生活,除了身体,手机可能是唯一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但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苹果手机正是出自于这些工人的双手,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下班之后不再能触摸到苹果手机。原因很简单,苹果手机超出了富士康工人的消费能力。在这里,最流行的是小米、魅族、酷派以及各种山寨的低端智能手机,三星手机也有相当的销量,不过绝大多数集中在低端机型。
在观澜厂区附近的街道上,不少小商店提供一项在别处很难见到的服务,那就是帮人往手机里下载歌曲和电影,价格是一块钱10首歌或者两部电影。这项服务针对的大多是文化层次较低、不会使用手机的工人。这项服务很受欢迎,在店里“充歌”的人都排起了队。
兼职“厂妹”
对于一个几十万20岁左右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来说,爱情和性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平时,大多数工人为了多挣加班费,过着“早八晚九”的生活。对于大多数情侣而言,周末晚上是唯一可以亲密的时间。“很多人都是赶在周末晚上之前,一早把旅馆房间订好,晚了就没有房间了,”豫康新城外一家名为“橘色宾馆”的李老板说,每逢周末晚上,周边的小旅馆总会爆满,而当天11点过后,所有房间都满了。
但相当一部分的富士康工人像马帅一样,没有女朋友。马帅说他不愿意找女朋友,他觉得有女朋友反而麻烦,而蹦迪则成了像他一样的男工们寻找“爱情快餐”的方式。由于这里工人的超高流动性,大多数人都是一种过客的心态,男女关系在这里似乎更为随便。
在南岗村北边,有一家名为“A吧”的迪厅,每天晚上生意都非常火爆,这也许因为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定:男人门票10元钱,女人不要钱。这样的规定多少有种猎艳的意味,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每晚这里的狂欢总会持续到凌晨一两点,在震耳欲聋的DJ舞曲催化下,寻找异性变得简单容易。而性和蹦迪一样,成为了释放压力的最佳方式。“本来在一起就是为了各自需要嘛,玩在一起一段时间,腻了再换呗。”马帅说。
在富士康厂区附近,数量仅次于KTV和按摩房的是大大小小的妇科诊所。像深圳观澜厂区的南大门外,最大的一块牌匾就是“某某妇科”,在LED灯的装饰下,夜晚极其扎眼。这些妇科诊所除了给富士康的女工解决日常的医疗问题外,其中很多诊所都设有一个重要的业务—人工流产。在与富士康员工聊起男女话题时,经常可以听到的是“很多女工怀孕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小心怀孕的多着呢”,而她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大都是来这些诊所进行人工流产。
在龙华富士康厂区附近一家看上去比较上档次的妇科医院,记者假装为自己的女朋友询问人工流产的信息。接待的女护士驾轻就熟地报出了价格最低的一款人流服务。当被问到会不会不安全时,护士则有点不耐烦地表示:“别担心,480的够用了,要那么贵的干嘛?富士康的都做这个,没事。”在记者将要离开的时候,护士不忘提醒:“住这么近就赶快来,完事了赶快回宿舍歇着去。”在其周边,还有很多小规模的诊所提供的人流服务价格更低,生意也很好。这些诊所在被问及安全性时,都会提及“富士康的很多人都来这做”。
在郑州富士康顺着南岗村的进村路往里走,一些诸如“10元保健”“10元按摩”的招牌正闪着红色的霓虹灯。在玻璃大门内,都会在中间坐着几个长发而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甚至有些类似的店面连招牌都不挂。
马帅还对《财经天下》周刊提到了一些女工从事色情活动的现象。“有些女工嫌加班太累,自己就出来兼职,这些都很平常。”在深圳和郑州两个基地,这个说法被多个采访对象所验证,而且大多数的员工对此表现得习以为常,“这些女孩子都很好找,随便加一个富士康的QQ群,里面就会有很多,QQ上有她们的联系方式和见面地点,你们还可以去旅馆开房,地点你来定,这比去村里那些按摩店安全多了,她们都是厂里面做工的,做这个事儿只是兼职。我身边很多人都试过,没出现啥意外。”
深圳富士康的小辉承认有过买春的经历,“找个厂妹,加上开房也就300块钱。”
聊天的最后小辉说出了他今年最大的“心愿”:下半年过生日的时候,他“要去罗湖搞次大的,用陌陌找个1000块钱的”。不过眼下,观澜富士康加班太少,为实现心愿,他接下来几个月得省着点花了。
进入富士康员工在网上的聊天室,性话题是最火热的话题。同时,网络也成了色情交易能达成的主要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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