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报消息 □本报特派通城记者 卢欢
通城位于湖北省东南部,乃是湘鄂赣三省交界处。它的版图近似中国地图,也像个公鸡,中央地带为丘陵起伏的盆地,东、西、南三面环山,北面平坦开阔。
从武汉一路向南,坐三个来小时汽车,长江商报记者踏上了这号称“八百壮士的故乡”的土地。作为记者此行的向导,网名叫“通城马英九”的通城文史爱好者李斌和通城县文联主席刘亚敏对此地的革命、战斗历史如数家珍。
他们首先提到的是,开国元勋罗荣桓元帅从通城起步,1927年8月打响了秋收暴动的第一枪,建立起全国首个县级红色政权——通城县劳农政府。由此,通城也被称为“中共红色第一县”。这段红色革命史至今都让通城人引以为豪。
时间向后推移十余年,到了炮火纷飞的抗战年代。1930年代末,驻守通城黄龙山天岳关一线的国民军陆军第92师与企图进攻长沙的日军在此激战。1939年,为纪念抗战阵亡的将士,该师师长梁汉明于天岳关西侧修建了“抗日无名英雄纪念墓”。蒋介石当时还特题写了“气壮山河”四个大字。这同样也是通城人多年来难以释怀的记忆。
无独有偶,1937年,派往上海前线的200多位通城战士在“四行仓库保卫战”中浴血奋战四天四夜,极大地彰显了民族气节。据记者所查阅的资料,通城曾为中国革命和抗日战争输出了三支劲旅,这当然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样被通城的历史所铭记。
作家沈虹光发表的文章《壮士无言》里,除记载了谢晋元、石美豪、胡梦生、万连卿、周福其等“壮士”的人生故事外,也对其他壮士散落到各地后的坎坷命运有了简要的交代。抗战胜利后,散落各地的壮士们辗转集中到上海,希望解决工作和生计,但被撂在一边。他们实在生计无着,有的去看大门,有的当清道夫,伤残者还流落街头,甚至有穷困潦倒者因犯抢劫罪被捕。
这其中,200多位通城籍壮士及其后人下落如何,更多还是谜。
万连卿
直至病逝很少提过去的峥嵘
县档案局副书记杨维刚对长江商报记者透露,目前掌握的87人名单中,返籍的占不到1/3;在查实40多位壮士中,成家者不足2/3,有后者也就1/3,即便原表中有名有姓有详细地址,现在上门也找不到人。
壮士回乡后,一家人生活艰辛,遭到不公正待遇,却无怨无悔,这深深打动着每一个调查采访者。比如麦市壮士丁国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生前不但没有因抗日有功受过照顾,反因是国军受尽批斗,他没事教孩子唱“八百壮士”歌,临终反复嘱咐养女,他死了可以不搞打灯坐夜那一套,但要为其立一“八百壮士”的墓碑。
李斌给记者讲述了壮士万连卿的故事。1995年起,李斌在黄袍乡呆了五年,结识了“八百壮士”幸存者万连卿。两人逐渐成了忘年之交,无话不谈。当年,万连卿由一个红军烈士的后代变成国民党警察,继而又成了国民军正规军一员,后又参加了“四行仓库保卫战”。从1937年底至1979年止的42年间,他只过了不到7年自由的日子,其他35年时间一直在羁押、流放和改造。特赦后的万连卿去了新疆劳改农场,就是车排子,一待18年,垦荒造田。
1983年,时为通城县黄袍公社望湖大队会计的林国贤出差到新疆,意外邂逅了他。乡音击碎了一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一交谈,他们竟然是同一个村庄的老乡。 林国贤劝他定居家乡,不再过这种背井离乡的生活。
万连卿当时很是纠结,一方面想回乡,一方面又顾虑,父亲是共产党,革命烈士,自己是战犯,劳改释放,回到家乡怎么说?会不会受到歧视?最终让他下定决心回通城的是林国贤的一句话:你是“八百壮士”!
万连卿在农场办理了迁移手续,跟着林国贤回到了阔别快50年的家乡,先是在乡里的养鸡场工作,后来因年纪大了赋闲。他很少提过去的峥嵘岁月,默默地安度晚年,直至因病逝世。
尚凤英
唯一健在遗孀,带着南京尾音接受本报专访
时至今日,所有能查实的“八百壮士”均已作古,就连他们的夫人们也相继辞世,仅有胡梦生的遗孀尚凤英一人存世。
上周二,李斌、刘亚敏驱车带记者前往沙堆镇拜访年近九旬的尚凤英老太太。她在四个儿子家轮住,每次住一个月。原本以为这次轮到排行第九的儿子了,我们就先到了港背村一栋三层楼房跟前。一楼是榨油坊,老九家开的,门口的水泥坪上晾晒着待打油的桐子。一见我们来,正忙乎着的老九冲我们摆手,说老奶奶在排行第七的女儿家小住。
在胡梦生的孙子胡志全带路下,我们又前往崇阳县老七家。路上,李斌跟记者聊起尚老太太,不住夸赞她有大家闺秀的气质,不像乡村老婆婆。而且她平时喜欢看小说,几个月前曾去看望,她一个星期就翻完一本蛮厚的小说。
我们当天抵达时,老太太正闲坐在门口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件黑棉袄,外披蓝花马夹。她一脸和蔼,很配合我们的拍照,不时合起双手,表示感谢。
老太太耳朵早先就不好了,如今眼睛也模糊了,牙也掉光了。记者跟她的交流只能是简短式的,并且是在纸上进行。记者写道:“您对抗日战争期间的生活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她用带一点南京尾子的通城话回答:“那时候我还不懂事,生活很困难,为了填饱肚子,讨过米,捡过煤炭,也不知道丑不丑,等到日本人走了就稍好一点。”记者又写:“一个人带大十个孩子真不容易,您很伟大!您丈夫去世前留下什么遗愿了么?”她笑了笑,说:“我从南京来,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一个亲人。他走的时候,也没留话给我,小的只有三岁,很难啊,只能这样过。没办法,他们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让她在这个时候细细回顾往事并不容易。不过,她与壮士胡梦生的故事,已经被孙子胡志全写成了文章。生于1977年的胡志全比父辈和哥哥幸运,当过兵,现在县物价局工作。李斌说,这是已知的“八百壮士”后人中唯一一个拿公务员“铁饭碗”的人。其余的后人几乎全部在农村,文化水平不高,要么务农要么外出打工,处境都不大好。
今年将问世的通城新版县志《壮士小传》中也有记载:“1943年,胡梦生被日军押往南京做苦力。不久,胡在给日军剃头时瞅准机会,打死鬼子的一条狼狗后逃了出来,流落到南京成谱沙滩堰一尚姓人家,受到尚家保护。为了不使其被日军发现,尚家将18岁的女儿许配给胡。婚后,胡在一家公司当搬运工。1947年,胡回到故乡。1963年,因病去世。”
此后,跟着胡梦生来到通城的尚凤英在恶劣生活条件中,将十个子女全部抚养成人,却从没动过离开通城的念头。“我没什么要求,给我吃点就吃点。”老太太谈到现在的生活还算满足。胡志全则替奶奶说,过去受苦受累受压迫都过来了,如今也没有过多要求,只是希望“八百壮士”这段历史能得到政府的认可和重视,后人也可以得到适当的安慰。
金汉朝
遗物儿媳“偷”藏至今
龙印村壮士金汉朝1953年去世。他留下了不少“八百壮士”的遗物,让见到的人大开眼界。这些遗物现在由他的儿媳妇汪美菊保管,共有9件,包括“谢团长纪念像”、“忠贞奖章”等八百壮士文物;“训练团团章”,“军校校徽”,“军官总队五大队纪念章”各一;“中央训练团重庆分团第一军官总队第一大队第一中队学员金汉朝”袖章一个,印有“奉准退役”、盖有总队长“潘佑强”印章的退役证一本,以及两枚印章。
那枚忠贞奖章,呈鸡心型,铜质镀金,相当精致。正上方是国民党党旗,旗下面是绿色橄榄枝,红底为衬,橄榄枝左右各两枝,对称向外张开。正面边缘为金色环圈,反面刻有“忠贞奖章”四个字,奖章上端连着叠成梯形的彩色编织带。有研究者称,这是1944年前后国民政府在重庆颁发的。当时,一部分“八百壮士”幸存者从日军虎口逃脱,陆续到达重庆,国民政府为了表彰这些爱国志士,特意制发了这批奖章。
刘亚敏向长江商报记者介绍,他喜好收藏古币,有一次汪美菊给他看了公公的这些遗物,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他这才发现,原来“八百壮士”的文物还保存得这么齐全,叮嘱她一定要保管好,不要轻易卖掉。
为了保存公公的遗物,汪美菊可立下过功劳。汪美菊在“文革”中把家中所有金属都上交了,唯独把这些藏了起来。去世前,金汉朝把东西交给儿媳妇保管,而不放心自己的儿子。果不其然,他儿子想做生意又没本钱,拿了东西就出去卖。结果发现没人对此感兴趣,只好留在身上等机会出手。汪美菊发现后,又偷拿回去,再次藏了起来。
现在,县博物馆有意想收藏这批文物,正在与金汉朝家商讨。“看的人太多,纸质的退役证揉得像腌菜,折叠处已经断了。”刘亚敏也认为,被博物馆收藏保管将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万连卿。李斌 供图
熊任民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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